上前拿走碗盘,趁势抚了下她的额间。
手掌一触即离:“还好,未曾发烧。锦娘睡一会吧,我在这里。”
蛋羹的量他控制得刚好,不会难以克化。
刚吃好,就睡了,这是多么腐朽惬意的生活啊......
四下寂静无声,仆从都叫遣散了。
药里或有助眠的成分,病气侵扰下的蓝锦不由自主,真就应声陷入了黑沉梦乡。
萧仁禹看着蓝锦苍白的小脸,瘦出了尖角的下巴尤为明显。
平时一贯雷厉风行的机敏娘子,此刻安静地窝在那里,更叫人心生怜惜。
锦娘还是太辛苦了些。
蓝锦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这梦一开始是美的。
她把才貌双全的萧探花拐回了现代,正要摸他的小手。
最好再看一看衣衫底下有没有腹肌。
突然狂风大作,转瞬来到一片波涛汹涌的海。
头上是黑沉的云,脚下是灰蓝浪潮上的小舟。
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娘,身着襦裙,泪眼婆娑,水袖渐长:
“蓝锦,你抢了我的外祖母,占了我的瑾郎。你还我命来......”
蓝锦一个激灵吓醒了。
薄纱后的女娘骤然坐起,冷不丁叫安静看书的萧仁禹惊了一跳。
“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萧仁禹伸出手,探一探她的额头。
蓝锦捂着自己心口,呆呆地听自己的心跳。
萧仁禹柔声道:“做噩梦了?锦娘别怕,你应是起热了。”
他再传医官,又派人安抚被惊动的两位长辈。
如是折腾到了黄昏,蓝锦再次幽幽醒转,才觉精神头回来了一些。
灶上的鸡汤是一直温着的,萧仁禹端给她。
炖鸡的时候去了皮,没有过多的油脂。
蓝锦咂摸着只有一点肉鲜味的鸡汤,无限遗憾:“唉,还是烤鸭好吃。”
“刚出炉的,红褐油亮。拿着薄薄一层荷叶面饼。香甜的葱白批成了细丝,爽口的黄瓜条。两三块片好的鸭子。皮酥,油香,肉嫩,皮肉缀连不断。”
“蘸了咸味打头,甜味托底的甜面酱。卷成一个细筒,一口塞进嘴里。嚼起来满口流汁,甜咸油润,各种滋味平衡得刚刚好,美味得很!”
甜面酱不许太甜,发腻,粘连,那不行。
葱白不可无味,得要甜脆水润,不许辣口。
顶顶重要的是鸭子。
“得选小眼白羽的白蒲鸭。油、高粱、面粉这些,拌成食料,硬塞到鸭嘴里。”
“一日至少三回,如是养上两三个月,才能脂肥肉嫩。”
各地都能做烤鸭。吹鼓了鸭身,也烤得酥黄油亮,打眼一看没甚区别。
但非得是这样的填鸭,才能做出北京烤鸭的味道。费工费料又费时,成本高昂。
鸭子越肥,越能体现师傅的手艺。
只因烤鸭最要紧的,就是把皮肉之间的油脂层,烤得香润不腻。同时外皮不焦不糊,酥香盈口。
不用填鸭,就没有最香美的油脂层。
更有甚者,专门削去烤得失败的脂肪。空打“健康”旗号,实则大失其色。
蓝锦越说越怅惘。何时才能吃上一回正儿八经的北京烤鸭啊!
萧仁禹静听蓝锦大谈填鸭经,偶尔插一句:
“蓝记的每道菜,都要锦娘耗费这样多心血吗?”
蓝锦愣了一下:“也不是,是填鸭太麻烦。我都没敢试。”
萧仁禹建议道:“锦娘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好了,有时也不须事必躬亲。”
“我也叫汝月和吴婶管了其他店呀。”
“我是说,锦娘可以只做别人替不了的活。就像今日,盯宴席这样的事,交予旁人也没什么的。更何况,你还生着病。”
蓝锦若有所思。
夜幕四合,饶是两家再亲近,萧仁禹也不便待下去了。
最后关头,蓝锦一把抓住他的衣角,小声道:
“从前那个我,会唤你瑾郎吗?”
“绝无可能。”
作者有话说:
我为烤鸭举大旗
第86章
秋意渐浓, 天高云淡,枫染绯红。
偶有几只鸟雀驻足,带落几片黄叶。
马车骨碌碌行过林间小道。
蹄声哒哒, 向着天都南郊大孤山上的普觉寺驶去。
青石板的尽头, 是一株缀了累累红果的山楂。
黄与红交错,叫灰白的山门无端亲切了起来。
蓝锦越过勤勉扫叶的小师父, 满布枯荷的小池, 寻到了常乐师太的静心堂。
“叨扰师太。”蓝锦双手合十,恭谨问礼。
常乐慈眉善目:“施主无须多礼, 且请入座。”
炉间煮了清茶, 没有如时兴那般, 搁了葱姜橘枣,连吃带喝, 只是乡间清茶而已。
“自家使炭烘的茶饼, 施主可还习惯?”
蓝锦仔细抿过, 笑着点头。
茶不过品了几口, 两人便进入了正题。
“此前给师太的信里提到的生意,师太可曾拿定了主意?”
蓝锦搁下茶盏,语气也像周遭的檀香一般柔缓。
“施主希望与我普觉寺的比丘尼联手,开一间安养产妇与新生婴孩的静月坊,这本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只是......”
常乐不能免俗地端详了一番面前的年轻女娘。
这般年轻,只怕还是闺中扑蝶, 不知世事的年岁。
蓝锦笑眯眯地递与她一份蓝记的宣传册。
上头详细写了三家酒楼的选址、客量,主推菜品的客人点评, 甚至还有每月流水增速。
“师太请看,我这三家酒楼,盈利逐月增加至少一成, 若遇节庆,只有更多。”
“师太鼓励寺里的师父们,游走于高门贵妇之间,讲经作文,刺绣医病。既造福信众,又能改善寺里的生活,我打心底里佩服。”
“实不相瞒,蓝记确实是看上了普觉寺在天都贵妇间的口碑。不过,蓝记也是与您合作的大好人选。”
常乐师太敛眉细思,也是出于一片真心:“往高门绣户行走,虽则师父们都问心无愧。可大张旗鼓地传到旁人耳中,只恐招来是非。”
“小娘子身在闺阁,正值妙龄,还是不沾染为好啊。”
蓝锦心下一片清明:“我知世人对‘三姑六婆’的污名。然君子自知,深宅女娘们因此身心愉悦,寺里经营也少了负担,如此还不够吗?”
常乐念了句佛,还是摇头。
蓝锦又拿出一份详尽的静月坊企划案,其上图文并茂,详述了三十日的安养流程。
尤其是每日轮换的膳食,各不重样,还按照不同体质,分了备选套餐。
这是蓝锦从上回生病时信口胡诌的病号餐里得到的启发。
蓝锦娓娓道来:“各种职事的酬金,都写在上面了。蓝记名下的食店不需交税,我再额外给寺里两成利。”
“先从天都贵人家的生意做起。若开得起来,每位产妇五十两银子。”
“有了得利,再惠及贫家女娘。尤其是女婴,我还有个慈幼院,专为大公主的食饷司培养......”
常乐师太还沉浸在蓝锦大言不惭的“五十两”里,久久不能平静。
平民百姓,一月花用五百文,便能活得体体面面了!
蓝锦注意到了师太的吃惊,只觉有戏,语调更是高昂:
“静月坊不止提供衣食住行的服务,要力图让产妇有度假之感。”
“我们还会继续培育专业的女医,陪护......既能为需要的女娘提供进项,又能纾解产妇的郁结,还能让人丁更康健......”
百倍的差价又如何?
现代的月子中心,一月要价二十万,都是基础档位。
需求都是被制造出来的。
蓝锦不仅要做静月坊,还要把静月坊做成天都名店。
叫那些高门大家长们,都以送家中产妇来此安养,作为社交场上的地位象征。
至于从这些富户手中赚来的钱嘛......
啧啧,那用途可就多了。
常乐师太坚决道:“小施主还是莫要沾染这些事了。若按照你的设想,这件事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做成的。”
蓝锦磨破了嘴皮子,仍旧不能说动师太一分一毫。
她怏怏的,看着路边的蓬尾松鼠“咻”地一下蹿过,躲进落叶丛里不见动静。
终究还是她太面嫩了吧!
马车还未驶进朱雀大街,就迎面遇上了高头大马上的萧仁禹。
他认出了蓝锦的马车,放缓马蹄,亦步亦趋地跟在车旁。
“锦娘似有郁色?”
“唉,别提了。”蓝锦以手支颐,斜倚窗棱,“我这不是在找别人替不了的活做嘛。碰上一位倔强的师太,无论如何也不愿跟我联手做生意。”
萧仁禹颇感无奈。
他提那句只是为了让她少忙些,谁知锦娘又在开疆拓土了。
他心念一转,状似淡然地提议:“今日是我的生辰,锦娘可愿与我一同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