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句?”他低下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陡然间变得很近。
“就...刚刚说的那些。”她含含糊糊地嘟囔。
虞寒抬起头,没回话。
夏稚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应一声。”
“应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比如‘嗯’,‘知道了’,‘没往心里去’,你随便回一句。”她掰着指头说道。
虞寒似乎想了一下,然后说:“嗯。”
“嗯,说吧。”夏稚应声。
“知道了。”
夏稚等了等,心觉不对,试探开口:“知道什么了?”
“没往心里去。”
夏稚:“...”
她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他这是把刚才自己举的例子全都说了一遍。
“行,算你厉害。”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柔声:“今夜可是吓着了?”
夏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懵。
这一夜的惊惧和委屈,忽然被人这么轻描淡写地一问,反而全涌了上来。
她鼻子一酸,眼眶倏地红了,声音微哑:“...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又没缺胳膊少腿的。”
虞寒没有再多问,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莫名让她觉得安心。
“以后不会了。”他承诺。
“这话你留着说给你自己听吧,我倒希望以后别和你扯上关系了。”
这句他实在不知该怎么接,只能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夏稚蜷在他怀中,眼皮开始沉了下去。
正走在巷子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王爷!”
封寂和弈满身后跟着三两暗卫,步履匆匆赶来。几人看见虞寒怀里抱着的人,皆是一愣,旋即极有颜色地移开了目光。
“王爷,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前面。”封寂侧身,“国公也赶来了。”
他一看见虞寒怀里的人,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伸手就要去接。
“稚儿!”
夏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夏远,嘴角又瘪了,满心委屈终于决了堤。
“爹——!”
这一声喊出,她整个人就往夏远那边倾过去,不管不顾地张开手臂。
虞寒顺势松了手,将她稳稳放下。
夏远一把将女儿搂过,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爹在呢,没事了啊。”
夏稚将脸埋在父亲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夏远搂着她也红了眼,却还在轻声哄:“好了好了,爹来了,不怕了...”
夏稚闷头哭了片刻,才抽抽噎噎地从父亲肩头抬起头来,鼻尖殷红,看着夏远湿润的眼眶,吸了吸鼻子,反倒安慰起他了。
“爹,我没什么事,就是有些害怕。”
夏远看着女儿额头那块肿痕,在看着她身上横七竖八的划痕,满眼心疼。
“上车吧,”虞寒开口,“路上再说。”
备的马车不大,三个人坐在里面便显得有些逼仄,夏稚紧紧挨着夏远,马车刚驶动,她身子就软软地歪了下来,枕在夏远的腿上。
身上的一切伤都不及身体里那股被抽空的倦意,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一点点模糊。
“睡吧,”夏远的手轻轻覆在她额头上,“爹在呢,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均匀了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夏远沉默了许多,才轻声开口:“今日之事,多谢王爷了。”
虞寒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她熟睡的脸上停了一瞬,接着便移开了。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长街,停在宫口。
虞寒先起身,伸手要去接夏稚。
“王爷,让臣来吧。”
听罢,虞寒没有说什么,侧身让开了。
夏远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下车。一行人一路朝慈宁宫赶去。
慈宁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明荷被嬷嬷从睡梦中唤醒,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惊了架,正要发落,便听:“太后,摄政王和国公都来了,说是公主受了些惊,先安置在偏殿了。”
明荷的困意顿时消了大半,披了件外衫就朝偏殿赶去,边走边问:“受了惊?受伤了没有。”
嬷嬷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了身上有伤,却也不清楚究竟伤到了何处。
明荷脚步不停,径直往偏殿去。
推开门,就见夏稚躺在榻上。额角青紫,手上、胳膊,还有腿上数不清的划痕,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泛着血丝。
她在榻边坐下,伸手拨开夏稚额前的碎发,看清那块淤青全貌时,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请御医,快些!”
嬷嬷应声去了。
明荷又唤人端了温水来,亲手拧了帕子,一点点替她擦去身上沾上的泥渍。
“怎么弄成这样...白日里不是还活蹦乱跳的...”明荷自言自语,“哪个不怕死的下的手。”
御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喘着气行完礼,便被明荷催着上前诊脉。
“回娘娘,”御医诊了片刻,斟酌着道,“公主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又体力耗尽,这才昏睡过去。身上的伤皆是皮外伤,不过需仔细清理,免得感染。”
明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你亲自来,别人我不放心。”
御医点头,命人取来了药箱,又让宫女们拿来干净的纱布。
清理伤口时,榻上人大约是感到了疼,手指蜷了蜷。
明荷握住她的手,不论她听不听得到,轻声哄着:“没事了,乖,不疼了啊。”
等御医忙完,夏稚的手已经被细细的白纱布缠了大半,额角的淤青也敷上了药膏,用薄绢固定住了。
明荷坐在榻边,又看了一会儿,才不舍得松开她的手,替她掖好被角。
“去告诉摄政王,”她站起身,“就说哀家这里安置好了,让他放心。”
*
武英殿大门敞开又合上,殿内只有两人。
“说吧,”虞寒坐在案前,声音掷地有声,“从头说吧。”
“十年前,臣奉命驻守凉州,总共有八个年头,”夏远道来,“那些年,西域胡人屡次犯边,打了不少仗,也死了不少人。后来朝廷与他们议和,开通互市,这才算消停了些。可胡人那边,从来就不是真心讲和。”
“互市开了不到两年,他们便派了人来,私下里找到臣,说是只要臣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在互市之外再走些私货,他们愿意每年给臣送上一笔不小的‘心意’。”
“你答应了?”虞寒说。
“臣拒绝了。”夏远语气坦荡,“臣当时便回话,朝廷的信物,臣不能给;臣手上的兵,臣要对他们负责;臣守的这道关,一兵一卒也不会退。”
“不过他们一直没有死心。”夏远苦笑了一声,“头两年还只是试探,被臣拒了几次,便消停了一阵。后来换了个人来谈,话更好听了,礼也更重了,连说辞都换了一套。”
“‘夏将军功高盖主,朝中定有人眼红,不如投靠我们’,还有说我手握重兵,回去后,朝廷岂能容我。”
“直至前两年,我被调遣回京。”夏远继续说,“臣以为,回了京,离那些人远了,他们总该死心了,可臣想错了。”
他面上苦涩:“他们比臣想得更有耐心,也更卑鄙。”
“臣回京后,西域那边又换了几拨人来接触,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由头,可话说到底,还是一个目的——”
“要臣在粮草调拨、军械转运上,替他们做手脚。”
“臣都拒绝了。”夏远头低了下去,“可臣没有想到...这次他们竟将注意打在了稚儿身上。”
“臣与他们周旋,本想着抓住他们背后之人,反倒是牵连了稚儿。”
他跪地,重重叩首:“臣有罪。与胡人私下接触,未能及时上报,反让他们抓住了把柄,连累了稚儿,连累了王爷。臣甘愿领任何责罚,只求王爷莫要牵连稚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殿内无声,夏远静静等着审判。
“起来。”
夏远一怔。
“起来说话,”虞寒听后,眼神里少了先前几分的凌厉,“你放才说的,本王自会查明。不过你放才说的背后之人,意思是朝堂之内已有人和西域私通?”
夏远起身。
“王爷,这些话,他们不会只说给臣一个人听。”
“继续说。”
“臣在凉州这些年,跟胡人打了无数交道,知道他们的行事路径。”
“他们对朝廷的动向了如指掌。臣怀疑,朝中不止一个人在与他们勾结。”
夏远叹气:“只可惜,眼下臣手上并无证据。”
虞寒手指搭在膝上,看出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正声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