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宵说:“我确实骗了您,其实我在几百年前就已经醒了,父神的灯把我带到了魔渊,我在魔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伤口复发晕过去了,才在离境井被花枫上仙救起来。”
“既然早就醒了,为何不回来?魔渊亦有神使传信,你大可传信给孤。”
殷宵抬眸,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不敢回来。”
“桑禾要杀我。若不是因为我逃出监牢,掉进那条河里,父神的灯盏盛接了我的真身,我只怕已经没命了。我心里清楚,纵然桑禾再大胆,她一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那些能帮她遮掩的暗卫,能伪造灯神殷宵监牢纵火的证据,定是有人在背后帮她。而在这玄清境上,只有一人会如此竭尽全力地帮她除掉我。”
神帝眼神黯了黯。
殷宵知道他听懂了。
她继续道:“殷宵虽不知为何神后如此恨我,但总归有一点。她希望喜神殿下与火神大人成婚,而我是那个绊脚石。桑禾的脸被烧时,人人都为她出头讨说法,可无人肯为殷宵争一句。”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下,“若父神还在,他定不会让殷宵受此委屈。若母神仍在,她定也像神后对桑禾那般,无论发生何事都会把她护在身后。在魔渊时,我曾梦到过父神,他与我说,待我长大了就能见到母神了。可我长大了,还是没有见到母神。”
“逃出去时我在想,若这条命真的丢了,我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母神了。”
说到最后,殷宵还假装揉了揉眼睛,三分真情七分假意,差点演到自己都要信了。
苦肉计这招,她还是跟桑禾学的。
拂袖时,殷宵用余光瞥了瞥神帝的反应。
他似乎静止了。
目光空空的,两只眼睛正对着殷宵的面孔。
她总觉得头顶荡过一片混沌。
神帝仿佛在透过她,看什么人。
愣神之际,身旁一个绢衣星披的身影贴着她堪堪停下,“北轻拜见神帝。”
神帝恍然回神,但看向北轻神女时,那目光里仍存着若有若无的哀戚。
“北轻听闻,火神大人擅闯洗尘台,神后更是不辨是非黑白,还扬言要弑杀灯神大人,可有此事?”
她这般兴师问罪的口气,连殷宵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神帝眉峰微拢。
殷宵急忙扯了扯北轻的衣角,小声提醒道:“神女,此事已无虞。慎言,慎言。”
北轻神女依旧不满地瞪着神帝。
神帝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确有此事。神后乃是被桑禾一面之词所迷惑,如今桑禾已经受罚,神后所言不过是一时胡话,你无需放在心上。”
听起来,神帝反倒像是在对着神女认错?
这尊卑莫不是反了?
但见神女一副泰然自若的姿态,“如此便好,北轻告退。”
云烟散开。北轻神女悠悠然地飘走了。
回过神来,殷宵才反应过来北轻神女是来为她出头的。
“殷宵,今日你受惊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殷宵施施然行了个礼,刚抬步又折返回来,“多谢神帝。殷宵还有一个请求,不知神帝能否应允?”
“说吧。”
“除夕宴后,我想去魔渊住一段时间,那里有父神留下的东西,我喜欢待在那里。而且父神托梦与我说,母神很有可能藏在魔界,所以我想……”
“当真?”神帝忽地惊唤出声。
殷宵奇怪地回望他,试探地回道:“应,应是真的。”
神帝敛起惊意,从容道:“那便去吧。孤准了。往后你想去魔渊,便去。谁敢说三道四,让他们来寻孤,孤给你撑腰。”
有那么一瞬间,殷宵忽然觉得神帝和父神一样伟岸。
她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谢神帝,殷宵告辞。”
待她走后,满殿归于安静,只余窗外淅沥沥的落雨声滴答答地响。
*
风波过后,桑禾的禁闭期又延长了。听闻神后与冥鄞到神帝跟前求了几回,差点被罚同罪。
此后,玄清境上,无人敢对殷宵不尊。
众神诸仙都知道了洗尘台的灯神大人不好惹,往日里与桑禾交好的仙友们也都避着她。
死伤簿上的常客变成了桑禾。
玄岁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殷宵暂时不会被欺负了。
她送的那盏灯,比之前送给他的都要好。
光是温润的,不伤眼。
就是又被红夜抢了去,玄岁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灯从红夜手底下夺回来。
它最近变得死沉死沉的。
除却殷宵回鬼市那日它醒过一次,后面就没再醒过了。
不过它的毛发确实长得快,应是快要化形成功了。
玄岁偷偷探过它的灵识,是只雄性黑豹。
往后,他不会再让红夜爬上殷宵的床。
等红夜醒来,他要亲自教它,何为“男女授受不亲”。
当然,他除外。
想着今日执笔余闲,瞧着红夜憨态可掬的环灯模样,玄岁来了兴致为它作画。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经小兽的轮廓临摹完毕。
他放置一旁,红夜的画像落在一堆殷宵的画像中,显得格格不入。
忽地,红夜的画像突然烧了起来。
玄岁脸色微变,放下笔,合上簿子,将那张仅有轮廓的宣纸拎起来,攢在手心里。
火舌舔得他的掌心滋滋作响。
灯盏旁,本应熟睡的红夜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身躯几乎逼近穹顶。它张着血盆大口恶狠狠地看向玄岁。
红夜发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魔渊
一人一兽僵持着对视良久。
若没有那根粗壮的石柱子横在中间, 玄岁怕是已经被红夜拍死了。
它低吼一声,眸中渐起水光,一行滚烫的泪夺眶而出滑落在玄岁的衣襟上。
兽感万物召应, 最懂主人心。
上回便是它醒来才提醒了玄岁,殷宵出现在鬼市。
那这回……它这般模样。
难不成殷宵出事了?
玄岁急忙去翻新送来的簿子。
幸好,上面没有一本写有殷宵的名字。
可红夜的嘶吼声越来越大。
他快要顶不住了。
——咚、咚、咚。
石殿底部传来三声叩响。
修颜传讯来了。
——玄岁, 有人闯进阎罗殿了。
*
得了神帝的首肯, 殷宵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魔界。
此前她去魔渊, 都是偷偷去的。
这次去魔渊,面上是为了寻母神的下落,实则是为了找个地方,方便玄岁逃出来后暂时躲起来。
自魔渊玉谷一战后, 神帝便再没来过魔渊了。
就连祭奠丹烨, 也是在玄清境给他立的碑。
其实殷宵悄悄地在魔渊给父神立了块碑。她想父神时, 总会偷偷来这里, 靠着碑睡了一宿又一宿。
这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只有一座名为“山风殿”的宫殿还完好无损地矗立着。
父神的碑就在殿门处, 因为此处父神留下的气息最浓,灯也最多。
据闻当年父神燃尽神骨,烧穿了魔渊的天顶。
所以现在魔渊的天空是黑红色的。奇异的是,这般可怖的天竟还有繁星遍布。
殷宵安详地躺下, 看着那片繁星, 喃喃自语:“父神, 我把玄岁带到这里, 你不会怪我吧?你说过不喜欢黑暗的地方,玄岁那里可黑了,你看了也会于心不忍的。所以我就自作主张, 把他带到这里。”
她等了半晌,“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殷宵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没看到天际一角的星星闪了一下。
——滴答。
耳畔有声,很弱,像水落。
殷宵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半睁着。
入目皆是满殿的灯,灯火烧得很亮。
许是做梦了。
方才进来前她还将火灭掉了些。
殷宵又闭上眼睛,安稳地卧在碑旁。
——滴答。滴答。
水落声复响,越来越大声。
殷宵觉得有些不对劲,一骨碌地坐了起来。
手撑到地上,有湿漉漉的东西黏住了掌心。
她翻手一看,顷刻间睡意全无。
——是血!
好多好多的血!
从殿宇深处一路流淌至碑前,就停滞不前了。
殷宵站起来,谨慎地望向殿宇深处。
这血流得诡异。
殿内并无活物的气息,若说死物……这魔渊大战已是数万年前的事情,叛灵身死大多都灰飞烟灭了,即便留有尸首也早该化作一堆白骨,怎可能还会有血流出?
她把血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似乎混了两种气息。
一种来自她自己,另一种又与她的气息十分相似。
殷宵这才注意到,她掌心有伤。应是方才灭灯时不小心磕绊了一下,睡着的时候又把头压在了上面,伤口被摁压,挤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