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提灯笼,照亮咱们回家道。今日牛儿肚儿圆,明日咱家米满瓢。”
苏禾心中的郁闷慢慢被歌声抚平。
她将身体对着歌声那边,闭上眼睛,扬起唇角:“再来一次。”
“夕阳斜……”
声音悠扬悦耳,一副恬静的乡村风景之中,不知不觉被带入黑甜梦境之中。
他轻声:“还要继续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均匀的呼吸声。
他微微失笑,也侧过身。
晦暗烛光,正朦胧地投下女孩那片清秀面庞的影子。
他望着,情不自禁伸出手,抚上薄薄的墙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白首不离(七)
姥姥死了。
就在一个平静的午后, 一场平常的睡眠之中。
还是春天。
苏禾发现的时候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好久,才“哇”地一声, 蹲在地上, 嚎啕大哭。
“你怎么了?”
少年很快出现在身后,看到床上不再有任何呼吸起伏的身体,便明白了。
不过他并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 只站在远处, 端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苏禾噎住。
她知道他说得对。姥姥病成这样,走了确实是解脱。
可那是她姥姥啊, 是和她姥姥长着一样的面庞,一样爱护她的姥姥啊。
她吸吸鼻子,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你怎么……可以那么说, 那是我姥姥……”
他走近一步, 声调轻然, 几乎是漫不经心:“就算是神也有陨落的时候, 死亡这件事, 平常心看待就好。”
苏禾边擦眼泪, 边抽泣:“可是, 我还没做好准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苍玄:“死亡从不会等你准备好。”
苏禾突然想起原书里原主的结局, 还有自己上一世悲惨的死法, 苦笑,呢喃了声:“你说得倒是轻松,如果是我……”
“你不会的。”他打断。
她诧异地望着他,睫毛还湿漉漉地结成一团。
他眼神闪了一下,下颌紧绷,揪住她的后领, 将她拖走:“出去,后事交给我,你现在只管放个丧炮,通知村里人。”
苏禾被他这么拖走,脑袋还是懵的,只能茫然地照做。
小时候她就经历过母亲的葬礼,可她当时还小,什么也记不住。如今轮到姥姥,她依旧什么也不懂。
所以接下来三日,全是苍玄在替她料理。
设灵堂、报丧、迎客、做法事……她像个木偶一样被人牵着走,该跪的时候跪,该哭的时候哭。
后来姥姥入殓,棺盖合上了。
再后来,姥姥下葬了。
她一个人回到空落落的房间,环顾一圈,才看到姥姥的针线筐还在窗台下,没纳完的鞋底搁在里头。
还有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等着人来穿。
可人已经不在了。
她趴在床榻前,一下想起从前,一下又想起现在。
为什么总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总是把她一个人丢下,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剩下来的一切。
沉重的苦涩像潮湿的棉絮贴在苏禾的心头,避无可避,扯也扯不开,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哭,可眼泪好像早在这几日里就流干了。
眼眶是干的,喉咙是涩的,心里像是被人攥着,疼,但哭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又咽了回去。
没有人听。她说了也没人听。
其实她想说话也不是要安慰,就是想要好好发泄一番。
即便是对着风月诉说自己心里的难受,也比在这里独自哀伤好一些。
她跑出门,拿起丧席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闷了下去。
只是她并非喝酒的行家,喝了一口就觉得苦涩无比。她皱着眉,又强行灌了自己几口。
陌生的酒气侵蚀她的思绪,很快,她的脑袋就变得迷迷糊糊的,脸也红透了。
分明是醉酒的征兆,她却似被这种奇异的感觉激得昂然起来,站起身,拍拍桌子,猛地又灌了自己一大口。
动静终于引来了苍玄。
“你喝不了酒就别喝。”他蹙着眉,望着她脸颊熏红的样子,伸手来夺。
苏禾倒是机灵地将酒壶收到身体一侧,举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指着他,迷蒙道:“你是谁啊?”
他沉着脸:“苍玄。”
她想了想:“哦,苍玄啊,我记得,你是我捡回来的。”
他没再抢了,只问:“为何喝酒?”
苏禾又喝了一口,才絮絮地说:“我想……姥姥……姥爷了。”
他眸色一沉。
她又望了会儿天,语气稀疏平常:“所有人都离开我了。妈妈,姥姥,姥爷……都不在了……”
说完,她才惊觉,眼泪居然还能流,而且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了下来,和酒渍一同落进尘土里。
她狼狈地用袖子胡乱擦着,目光迷离地望着他,喃喃道:“你……也会离开的对不对?”
他嗓间发紧,指尖颤了颤,没说话。
“没事。”她仰头,带着几分倔强的语气,“反正我也饿不死。我一个人习惯了,这世上,没有谁能一直陪着我的。”
她身子发软,颓然跌落在凳子上,继续闷闷地喝了好多酒。
他望着她,别过脸,捏了捏拇指,忽然说:“我不离开你。”
苏禾不信,立刻反驳:“骗人。你明明说过要离开的,现在你的病都快好了。你的病好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苍玄定定地凝视着她:“我从不骗人。”
苏禾望向他。
醉意让她眼前的面庞影影绰绰,可那双眼瞳却异常清亮:“你怎么保证呢?”
苍玄:“我会和你结契,结契者和人结了契,若有违背,就会七窍流血,血尽而亡。”
她用酒壶抵住他的唇:“瞎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我会和你结契。”
“听不懂。”她咕哝了声,如被抽了筋似的,倏地倒下,趴在桌子上,手中的酒壶“吧嗒”一下摔碎了。
他长睫垂下,默然片刻,将她打横抱起。
放上床榻,掖好被子,坐在一侧,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晃悠,泄出微亮映照着床上人儿的模样。
女孩小巧的脸颊因醉酒染上了浓重的酡红,长长的睫毛微颤,似欲飞的蝶。
她长得和妹妹很像,就连小性子也差不多,有时,他总会因此对她的事情上心一些,不想让她受委屈。
可她还是给他很多不一样的惊喜。
那些惊喜之事,是连记忆里,那个神女,或许是妹妹的一缕灵识的事情也做不到的事。
可是她做到了。
为何,这个凡人如此痴傻?
分明,他未曾给过她什么利益,她为何要那么做呢?
他看的教他做凡人的书里,也从没说过有这样的人。
除了偶尔见过两个极其蠢笨,整日说些言前不搭后语的男女主角会如此。
可他们又不是那样蠢笨的男女主角。
烛光下,他垂眸看着她。
“不要……骗我…………不要……离开。”
女孩还说着梦话,梦话里带着哭腔,像是被人丢在路边的可怜的小兽。
他盯着那张酡红的脸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烫的。
“不离开。”他声音很轻:“骗你做什么。”
他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罢了,在她身边一年了,种魔丹的反噬倒是控制了许多,是该谢她。
于是他指尖轻轻一动,一道魔雾从指尖飞起,遁入黑夜之中。
“凌昭,替我拿一张天命帖,结灵契。”
想了一会儿,他补了一个:“兄妹帖。”
其他不符,左右,她也像他妹妹,就把她当妹妹护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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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珠溪村,后山。
赤衣少年身形一转,出现在漆黑夜中。
在他前面,苍玄正负手而立,衣裳颜色太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君上,属下终于见到您了。”凌昭拱手行礼,满目欣喜。
对方轻轻颔首,伸出手,语气轻淡:“东西拿来了吗?”
他忙将天命帖拿出:“这就是天命帖,不知君上要给谁用?”
苍玄瞥他一眼:“你话太多了。”
凌昭一噎。
青衣少年接过天命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见自家君上脸色不对,凌昭也悄悄瞧了一眼,却见上面写的并非兄妹,而是夫妻,顿时脸色大变。
他后脊发颤,单膝跪下:“属下拿错了,这就去换。”
“罢了。”苍玄指尖微顿,捻住天命帖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左右效果都是一样的,不必花太多时间在这上面,魔域那边的事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