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澜神色黯淡一瞬。
他和周寒天也是在琅嬛才遇到的。
若不是看在他们周家在江湖中也算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早知他惹了那么一股债,他可不要与他们同行,只会毁他大计。
但面上仍微笑:“周兄你这事早该说才是,毕竟术业有专攻。我们也很乐意为你分忧。”
他不经意觑了苏禾这边:“既如此,还看什么羽族?”
“我们快一些前往玉京,周兄你们几人去寻求天道院的庇护,他们应当不敢再纠缠。”
周寒天:“好,我这就调转方向。”
*
一灯如豆,孤影映墙。
窗外风声簌簌,更显屋内岑寂。
案上奏折已批阅完毕,手边玉简里,各州圣使传来的消息依旧只有冰冷的“杳无音讯”四字。
“砰”一声轻响,那枚玉简在他指间化为齑粉。
“为何?”
这场突如其来的和离,究竟从何而起?
侍仆都说一切如常,除了……她淋雨病过一场他不在时的高热。
就为这个?
从前她哪次不适,不是他亲手照拂?不过一次错过,便值得她以“和离”相胁?
未免任性太过。
他是魔域君主,岂是专司围着她转的仆从?
况且,她不过一只羽色鲜亮些的笼中雀罢了。
既然她敢以这般决绝姿态索要关注,他又何必……
他倏地睁眼,眸底凝起冰封的晦暗。
可血脉中那股熟悉的闷痛,却不合时宜地漫了上来。
他蹙眉压住。
另一个念头却如冷箭般窜出:
若只是赌气,何至于走得……这般干净?
干净得像要从此抹去所有痕迹,从他世界里彻底蒸发。
一丝陌生的心慌,猝不及防地攥住了他。
仿佛再不抓住什么,就真的会永远失去。
燥郁汹涌,煞气四溢,灼热几乎要燃尽他浑身的肌肤。
他未再迟疑,举起手边冰剑,往左臂上干脆地一划。
温热的血涌出来,沿着小臂蜿蜒而下,滴在案上奏折的边角。
他盯着那道殷红,看它慢慢洇开纸面,经脉里翻涌的燥郁竟真随着血流一寸寸退去。
一阵脚步声恰好于殿外响起。
他快速点穴止血,拂袖拭去血迹,负手而立时,面上已只剩一片冰冷的淡漠。
“你来做什么?”他睨向来人。
云别尘轻摇羽扇,笑意悠然:“今日,我的傀儡瞧见一桩趣事……”
苍玄面露不耐:“本君没空听你说什么有的没的。”
“什么有的没的?”
云别尘走上前,轻悠道:“我可是听说你的那位小夫人跑了,你到处在找。
“所以我想着这件事情或许你会感兴趣,特地来告诉你一声。”
苍玄眉尾轻微上扬,目光定住片刻,很快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哦,是么?说说看。”
云别尘:“她和一群修士在一块,似乎正要往玉京方向去。”
玉京?回她那个家?
他下颌微抿,负在身后紧绷的手松缓下来:“哦,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云别尘没见到他想看到的表现,略带惋惜地摇头。
轻轻笑了笑,激道:“苍玄,你对她这般,一点都不想是假的,或许,你如今真的不一样了。”
苍玄唇际勾起一道自嘲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不一样?凭何不一样?就凭这具……连三生莲都点不化教不会的天生混沌道体?”
“云别尘,你我最是清楚。此身无情无识,一切所为,不过模仿与权衡罢了。”
“那些觊觎此身者,所求是力量,而非‘苍玄’。至于‘心’与‘情’……”
他轻嗤一声:“不过是你我这等怪物,永远无法理解也无需理解的虚妄之物。”
云别尘摇头,尝试道:“不如,你将此事告诉卫九章?现在的年轻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没准,他会帮你催生出你想要的结果。”
苍玄扬起下颌,从鼻音溢出声讥讽:“不必。”
他转身,留给云别尘一个冷硬的背影。
“如今这般挺好的,做君主,若是动了情岂不等于将咽喉送至他人手中,故意露出破绽?”
“呵,本君,这辈子也不需要那种可笑的东西。”
云别尘盯着他看了片刻,再也不语,摇着羽扇离开。
待云别尘走远,苍玄目光不自觉挪到那微弱如豆的灯光上。
他走近,感受不到痛般,慢慢用手掐灭了灯芯。
*
玉京。
是灵气、权势与人烟交织最磅礴之地。
朱雀御道纵贯南北,青石映日,车马如川。
金丝梧桐夹道,灵雾氤氲如纱。
飞檐斗拱的楼阁间,凡人市井喧嚣,修士衣袂飘然。
“边兄,王兄,苏姑娘,前面就是天道院了,我们就此别过,若有缘下次再见。”
下了飞舟,到了分岔路,周寒天携几人与边澜这行人告别。
边澜点头:“好,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苏禾也和他们一一告别,随后与王策一起跟在边澜身后。
巷口长烟袅袅,摊肆如林。
馄饨、炊饼、糖画各占一隅,热气与香气蒸腾交织,喧闹如沸。
苏禾摸着扁扁的肚子,咽了咽口水。
从早上起来到傍晚,她没进过一滴水,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饥肠辘辘。
再不吃东西,她就要饿得晕倒了。
终于,她鼓起勇气想要叫停边澜。
却是王策先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他侧目轻声问:“苏姑娘,你饿了吗?那里卖的包子很香,你想不想吃,我给你买。”
苏禾不好意思地点头:“饿了,但我自己买就行了,我有钱的。”
他微挑眉头,笑了下,替苏禾叫住了边澜:“师兄,别走那么快。”
“左右过去苏家也不着急,我们先停下买些吃食,给苏姑娘填饱肚子吧。”
“今早起来就为了赶飞舟未进一食,我们受得了,苏姑娘是凡人可受不了。”
边澜这才停住脚步,颇有些居高临下地俯着苏禾。
苏禾被这么盯着,脸有些红。
边澜紧抿着唇,随即绽开温和一笑:“是边澜哥哥大意了,想吃什么,便去选吧。”
苏禾松了口气,揣着自己的灵珠,买了个大包子。
正要付钱,却被边澜拦住。
“既你是凌云的妹子,就是我的妹子,出门在外,哪有让妹子付钱的?”
他对老板道:“多拿两个,既然饿了,那就多吃一些。”
苏禾勉为其难地接过,啃了两口。
边澜便不再看她,继续快步往前走。
包子很干,光吃着,才两口便让人噎住。
但边澜始终未停下。
她知道正事要紧,只好忍着,默默跟在他身后往苏家走去。
刚穿来时苏禾年纪还小,只待了两日就被送到了乡下。
说实在的,她对苏家几乎没什么印象。
修真界的这些世家并不看重什么出身,却十分看重天赋。
原身的母亲是苏家家主的原配,但后来离家出走再也不见,苏家对她的关照便少了。
再后来苏家家主续弦之后,有了新孩子,对她这个没有天赋便更没什么关照了。
哦,很巧的是。
家主长得和她在现代那个不负责的父亲一模一样,后来的当家主母也和她现代的后妈长得一样。
据说家主在很早之前就和这位后来的当家主母暗通款曲,所以生的大儿子苏凌云比原身还大。
就这些,再没别的了。
待他们在朱红牌匾上写着“苏府”二字的建筑前停下时,苏禾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这座建筑。
在原书中,未被灭门前,苏家在玉京数一数二的修真世家,钱财自然是不缺的。
只见府门高两丈,以整块玄晶墨玉雕成,重逾万钧。
扉门无饰,唯正中嵌一枚斗大的古篆族徽。
其色如暗金,隐隐有灵光流转,威压暗生。
府邸大门两侧各立一尊青铜剑傀,高约丈许,形态古朴,正默然镇守。
不多时,有人前来开门。
边澜递上自己的令牌:“劳烦告知,昆仑剑宗边澜有急事求见贵府大公子苏凌云。”
那位奴仆领命前去,很快将人引进。
昆仑剑宗是五大派之首,即便没什么交情,作为主家自然是要以礼相待,不可怠慢。
苏禾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家仆将人引进大厅,厅堂轩敞,金砖墁地。
正中紫檀大案,上设古鼎彝器,壁上悬名家字画。
梁间宫灯静垂,狻猊吐香,满室清贵雍穆。
座上的是苏家当家家主和主母,二人打扮皆是华贵锦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