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酒杯‘嗒’一声掉落在地,酒液淌成一片小渠。
“原来……”
他站起身,冲出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玉京城(四)
“您所中的咒, 其印记,正是‘三生莲’。”卫九章停顿片刻,“最后一株三生莲已于百年前灭绝所以属下未曾往这方向去想。”
“据古卷记载, 三生莲只生于至情至性之地, 专为修有情道者印证道心而开。”
“花色与花瓣随情念深浅而变,初绽为一瓣炽红,情深转二瓣鎏金, 至死不渝时……便是三瓣琉璃净蓝。”
他抬眼看着苍玄, 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但属下在一卷禁毁的密录中曾见另一种记载残页:若遇上……心窍先天闭塞之人, 情动之时本人亦无从察觉。需至情根深种、再无法自欺之时,方会显形。”
“而心之所感,不过皮相, 灵台乃魂魄之居, 心窍之根, 情之深者, 则会凝于灵台。”
话音落下, 室内一片死寂。
苍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脑子嗡地一声炸响。
心脏处传来砰砰的跳动声, 快得几乎要破开胸腔。
那不受控制的痛苦撞了满怀, 让他几欲呼吸不得。
原来, 他并非无心。
他也能感受到爱。
也能拥有正常人的感情。
原来……
种魔丹带来的反噬令人陷入虚无,可因她而清明,因她而重燃的情绪波动也是真的。
他借故留在她身边利用她也是真的。
费尽心思要演好她的丈夫。
看她在自己面前言笑晏晏,那种抑不住的欣喜。
看她悲伤哭泣,那种隐隐的心疼。
承诺要养她一辈子,想要护着她, 让她做自己的魔后。
他对她的所有,居然,统统都是真的。
所以,他才会气她抛下自己,气她与他人亲密,故意冷落装作不在乎。
他以为的一场无足轻重的游戏。
竟然早在不知不觉中扎根疯长,盘绕了他整个灵魂。
思绪漫开,情愫入骨,赤莲燃血,情根深种。
无形的赤红花瓣在灵魂深处愈发盛大,熟悉的滚烫,几乎要灼穿他的血肉。
他死死按住眉心,想要压制。
可那迸发的爱意洪流早已达到顶峰,冲破大坝,泄了满地。
他苦涩地泛起一道轻嘲弧度。
此刻,他终于明白。
那每每被他认为是煞气发作魔力反噬的痛苦,不是心悸,是心动。
他,早就对她心动。
*
“禾儿妹妹!”
苏凌云冲过去,想要接过苏禾。
可却看到她毅然决然地却往刀口上猛撞上去。
一刀,直直刺穿她的心口。
晦暗的月光下,女孩子吐出好大一口鲜血。
她紧紧皱着眉,脸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最后的目光漫散,却没留给他。
而是只直直地盯着一处,苦笑一声,然后,静静闭上眼睛。
火把丢在地上,此刻已蔓延成熊熊大火。
烈焰冲天,将苏府变成一片火海。
“苏禾!”
就在几步之远的玄衣男子瞳孔僵直,从空中踉跄倒地。
还未站稳,便冲了进去。
边澜敏锐地捕捉到玄衣男子的身份,紧随其后,找准时机,一剑往他身后刺。
却没刺到。
苍玄甚至未回头,只反手一挥,魔威如重锤将他击飞。
“滚!”他的声线嘶哑冰冷,视线自始至终都未看边澜一眼。
边澜倏地倒在地上,“噗”地吐了口血,头发和衣裳被旁边的火舌灼烧发黑。
但他却一点也不示弱。
边澜爬起来,握紧了剑,啐道:“魔君罗阇,天下恶种,人人得而诛之。”
苍玄终于侧过半边脸。
火光在那双赤红的眸中摇曳,没有倒映出边澜分毫,只有一片濒临崩溃的空洞。
他什么也没说,转回脸,径直走入火海。
边澜没想到他居然视自己为无物,实在气极。
看着那玄衣背影,他握紧拳头,目眦欲裂:“气运之子在此,今日,我一定要你亡!”
火焰铺天盖地地在苍玄身旁席卷跳跃,将他的身躯灼烧。
这些凡火烧不死他,但火舌的侵蚀,依旧会带来连绵不断的痛感。
可他恍若未觉。
只是紧紧攥紧拳头,失神地往地方才的那个方向探去。
呼吸的声音比火舌啃噬房屋坍塌的声音更大。
心胆好似被一把无形的手提吊起。
甚至想到即将要面临什么,他就产生畏惧退缩的想法。
他从来没有过懦弱的时刻。
世间万物,从未有什么能让他害怕。
可是他这次真的怕了。
怕得即便身处火海,却让他觉得浑身冰冷,冷到肩膀微抖。
终于,就在那个拐角。
他看到镜中的那个男人怀抱一物,泪流满面地冲出来。
熟悉的人儿正静静地躺着那个男人的怀里,衣衫被灼烧得焦黑,面靥已抹灰。
他身躯骤绷,冲过去,一把将她从苏凌云怀里夺过来。
苏凌云愣住。
而他紧抱着她,一如往昔,轻笑着,在她耳畔温和地低声地唤:“阿禾,快醒来!”
可女孩哪里还会有反应?
她紧闭双眼,面目安然,似陷入了一场黑甜梦境。
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她醒来。
他有些气急地轻拍她的身躯:“阿禾,别睡了,把自己弄得那么脏,洗干净了再睡。”
苏凌云这才反应过来。
他爬起来抢:“妹妹已经西去,不许你再对她的尸体如此折辱!”
呵斥声让苍玄如梦初醒。
他红着眼睨他,暴喝道:“你在说什么?”
苏凌云怒斥:“说什么?你都亲眼看到了,有什么好问的?你和我妹妹到底什么关系?”
苍玄唇线绷直,容色冷硬:“我是她的夫君。”
苏凌云深深探了他一眼。
最终冷哼一声:“你就是那个负心汉!人都死了,你还来做什么?”
苍玄一臂将她抱立,一手遽然掐住苏凌云的脖颈:“是你害了她,你不是可以保护她吗?为何在你这只待了两日,她便……”
实在不忍心再说出那些字眼,他将她抱得更紧。
似想到什么,他松开手,转而垂眸睨她,温柔地抚着她烧焦的发,轻道:“一定是这里烟雾太大,你晕了过去,出去,我替你渡气。”
他思绪微动,魔威一挥,将她带离此处。
苏凌云跟了过去。
边澜在外面见他们出来,立刻提剑跟了过去。
却发现那个魔君罗阇竟跪在地上,俯身,亲吻那具女尸。
这位凡间女子毕竟与他算有一些情谊,突然死了,他心里的情绪难免复杂。
不过这种情绪很快便被冲淡了。
只是一个本就会死,本不会与他有什么交集的普通人,如何比得上杀死这个魔君,拯救师门和师妹重要?
“该死!”他握紧拳头,眼中激昂地对上苏凌云,喝道:“凌云兄,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妄图杀了你家满门,天理难容,毫无人性的大魔头——魔君罗阇。”
苏凌云古怪地看了一眼苍玄。
边澜步捷轻盈地来到苏凌云身边,低声道:“快,我用九转除魔阵困住他,再激他煞气发作,然后你调转灵力,一剑,杀死他!”
未等苏凌云应答。
他拿出判官笔,运起灵力,身形如鬼魅,以中央玄衣身影为阵眼,从空中快速掠过。
笔尖用力一匝,精准地在坎、坤、震、巽等九宫处轻点着墨。
无光空中,着墨点渐次生起熠熠辉光。
最后一笔落下时,自动连成金光闪闪的阵线,如天罗地网,将中间之人围困其中。
边澜神色一凛,故意激道:“连自己枕边人都护不住的废物,你那一身魔功,全是摆设吗?看她死在你眼前,煞气反噬的滋味,是不是比万蚁噬心还痛快?”
中间之人却丝毫未闻。
只是骈指,不断运起魔威,违背本性,强行将魔威逆转为灵力,一丝一缕为她渡入。
可惜。
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具身躯也毫无反应。
边澜的百般挑衅都不得回复,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唱独角戏的演员,好似一个跳梁小丑。
他气极,再次激道:“你看,她的血都快凉透了。你就算把一身修为渡干,她也活不过来。魔君陛下,你这是在给谁看呢?”
这次,中间之人终于站起,向后微微乜斜,瞟了他一眼。
边澜一时被震慑住,身体重重地打了个冷战。
因为,看向他的,是一种完全视他为无物,居于上位者蔑视蝼蚁,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