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手按住正在不断淌血的心口,狭长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睇了一眼被炸成四分五裂的躯体。
那和躯体同属一宗的双臂还紧紧扣住他的小腿。
他嫌恶地甩开,慢慢走出废墟。
闻声而来的凌昭和卫九章连忙上前。
凌昭看着他左心口上已没入一半的匕首, 神色骤变:“君上!”
“无碍。”他声音沙哑, 眉头却是微皱。
“您怎么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卫九章瞥一眼那凡人单独脱离下来的、血肉模糊的头颅,便知道这一切是谁的手作。
不过他太知道他们家君上的实力了, 总不可能被一个凡人所伤。
所以这是?
苍玄唇际扯出一道自嘲弧度:“让这道伤命本君长记性,记住是本君错得多离谱。”
连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爱,再以如此卑劣的手段伤害她。
可他居然不明白, 始终在自欺欺人。
他没能将过往告与她, 让她安心。
也没有追问缘由, 解开误会, 更放不下身段去找她。
还自负地收回保护她的守卫, 让她有机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是他第一次做人夫君, 他不懂怎么做。
可是, 他自问, 他无心, 却也尽力学习话本里面普通夫君如何爱护自己的妻子。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唯一的一次疏漏,却是让他永失所爱。
所以,他要让这具身体记住自己犯下的错。
只要活着一日,便以此痛楚提醒自己。
匕首的尖锐精准而持续地刺着鼓动的心肉。
每一下心跳,都重重地撞在锋利上, 炸开成更乱的痛。
随着心跳的鼓动,他指缝间不断流下粘稠的血
可除此之外,但这股从心口往里渗的痛楚,却比不过心魄深处那种茫然空洞。
那是一种连疼都显得迟钝的、彻底的虚空。
清凌凌的月光下,他的双唇已无半点颜色,血似乎都要流尽。
凌昭满眼惊慌,急道:“卫九章你大爷的还愣着做什么?”
卫九章上前扶住:“君上,属下先帮您疗伤。”
几人身形一转,便到了疗伤殿。
卫九章迅速探查伤口,脸色凝重:“君上,此刃已与心脉魔息纠缠一体,且刃上附着阴寒之力,不断侵蚀心脉。属下需先用药力护住您心脉,再以魔火煅烧匕首,化去寒毒,方可拔出。
但刃离体时魔息反冲,您极可能昏厥数日。”
苍玄声调清冷平静:“那就先不拔。简单止血,本君醒着去寻她。”
“君上不可!”卫九章单膝跪地,语气坚决:“此刃留多一刻,寒毒便深侵一分,届时伤及魔核,便是属下一身医术也难回天,必须即刻处理!”
“那便尽快让本君苏醒过来。”苍玄抿了抿唇,眼底是固执的焦灼:“本君必须要亲眼确定她的下落。”
卫九章苦口婆心:“强行以魔针刺激神魂,提前唤醒,轻则损耗修为根基,重则折损寿元,神识受损,恐再难复原。”
“那又如何?”苍玄轻“呵”一声,眯起眼瞳,“这条命,左右已经烂透了。”
凌昭见状,拱手插话:“君上,请恕属下直言。夫人生前冰清玉洁,行事光风霁月,不似凡尘中人。”
“属下大胆猜测,夫人恐怕并非落入冥界,而是……本就是天上仙,此番劫难,或许是归位之机。”
“若果真如此,夫人将得长生,而君上若因此根基大损,寿元短暂,不仅寻人无望,恐怕……连再见她一面的资格都将失去,徒留夫人与他人双宿双飞。”
与他人双宿双飞?
听闻此言,苍玄脸色遽变。
他沾满鲜血的手蜷成一团,重重捶在床沿:“本君已写过天命帖,无论是死是活,她都是本君的妻,本君不允许她与他人接近分毫……可万一她确在冥界,已入轮回又如何?”
卫九章接道:“其余地界属下已派人搜寻,冥界之事,属下或可一试。不过,在此之前,君上可否告知青奴那凡奴做了什么?”
苍玄紧绷下颌:“你想知道什么?”
“属下未入魔时,曾因缘际会,对一位判官有过救命之恩。他如今在冥司掌管一方文书,或能暗中查阅近期魂魄往录,寻找线索。”
“好。”苍玄简单挑拣了几件和青奴相关的能说的说完,冷声吩咐,“去查。用尽一切办法去查。”
顿了顿,他的调子变得更冷:“还有青奴那个凡奴,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和手段。找到他,盯紧他。”
“不管他投胎成什么,是人是畜,是虫是草。我要知道他每一世落在何处,过得如何。不必立刻杀他……让他活着,但永远活得不幸,永远在最卑微痛苦的境地挣扎。”
“孤雏腐鼠,茕茕孑立,含冤负屈,死无葬身,这才是他的命。”
卫九章领命后,将吊命的参药送入苍玄口中,再以药力护住心脉。
声音沉重:“君上,那我们要开始了。”
苍玄闭上眼睛:“嗯。”
卫九章和凌昭对视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施法,以魔气固定住自家君上的四肢。
再以双掌覆上自家君上的肩头,低声道:“开始吧。”
卫九章再次并指施法,随后双手握住匕柄,用力将其拔出。
匕首脱离心口的瞬间,
温热的血液飙溅而起。
少年身上的玄衣被染得更深几分。
两股力量在他心口处对撞。
他被固定住的四肢止不住微震。
苍白的脸色骤然变得更无血色。
喉间溢出声闷哼后,便晕了过去。
血还在流。
卫九章快速施法,以药力不断浸润修补那破损的心脉与肌理,方才将血止住。
凌昭看着昏睡过去,脸色苍白的少年,眼眶通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踏入魔域起,他们便相识。
一路走来,他们共同经历过多少次出生入死。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君上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明明是他亲眼看透本质,好不容易苦言让君上认清内心。
明明他和夫人是多么令他心生羡仰的一对璧人,却从未想过,短短时日,竟会发生那么大的变故,落得个一死一伤的结局。
别说是君上,就算是他,也有不甘啊。
他不忍,微微侧过头。
卫九章以为凌昭是在担心苍玄身体,轻拍他肩膀:“君上目前已无大碍,只是日后难免落得个心悸的毛病,需得好好养着。”
凌昭点头:“我继续去跟进夫人魂魄的寻找情况,冥界那边,你也去吧。”
*
佩奇反馈它上次已将数据传给上级评定。
结果就是虽然她的表现没有达到逆袭系统的标准,但基本任务是完成了,给了个合格分。
从此她彻底是个自由身,而佩奇也脱离了系统的身份,好好做她的灵宠。
未来可期,前途一片光明。
苏禾心情十分愉悦。
一夜好眠。
醒来后只觉神采奕奕,通体舒泰。
她麻利换上连云宗宗服,和林疏月一同去食堂拿了两个菜包,随后各奔东西。
因为林疏月是老生,平日里除了偶尔和师父论道,基本上是自修。
而苏禾是新生,要去传功殿和近期入门的弟子一同上公共课,学习地理戒律、历史、基础锻体、灵气感知等通识课程。
虽然因连云宗只是个倒数第一的门派,新入门的弟子不过寥寥就是了。
但苏禾觉得这样的气氛非常适合自己,当作上历史课一样听着。
上完五天课,按照规定,第六日上午她要去璇玑殿给燕知非汇报一次学习成果。
彼时燕知非正半眯着眼睛慵懒地躺在躺椅上,几乎睡着了。
所以苏禾也便囫囵吞枣地讲了一遍。
本以为按照燕知非这样的性子,说完就可以撤。
结果燕知非闭着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扶手,考她:“你说了十八州四海四境三绝地,那咱们百花州,挨着的南海对岸是什么,靠着哪一境,离哪处绝地最近?”
苏禾愣了一会儿,在脑海中使劲想课上的地图,磕磕巴巴答:“南海对岸就是南境南诏巫疆,离……离哪个绝地更近是没有准确答案的,如果有,三个绝地都正确。”
燕知非似来了兴趣,终于睁开眼:“哦,何出此言?”
不知怎的,虽答得磕绊,可她总觉得有股莫名的自信:“归墟在极东魔域之下,位置是固定的。”
“而无界之渊可能在任何空间破裂处。曾有古籍记载,西南地脉动荡之处,偶现深渊裂隙,或许就在南疆群山之下。”
“至于龙汉古战场,它随时空裂隙飘移,前日或许还在极北,明日就可能出现在南海之滨。所以,三个答案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