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学得倒是挺快,当初,我学这些,可都要花七天,你确有天赋。不过,”他摆摆手,换了副随意的口气:“那些地名,记个大概便罢。”
“天下之大,不是靠死记硬背装进脑子里的。靠你一双脚、一把剑、一次游行,比你死记硬背了解它深刻得多。你啊,只要出门不把自己弄丢,为师就谢天谢地了。”
“我哪有那么傻。”苏禾听得无奈。
燕知非坐起身,话锋悠然一转,眼中带了点促狭的笑意。
“这些理论课枯燥得很,你不是想要看为师的坐骑?为师现在带你去看?”
苏禾眼睛亮起来:“好啊好啊。”
燕知非很快将她带往后山。
在一片幽静竹林中,一头体型硕大、黑白分明、皮毛油亮的大熊猫正慵懒地靠在巨石边啃竹子,威严中透着憨态。
苏禾被震撼到,小声惊呼:“哇……它好大,好威风!”
燕知非得意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那当然,为师的坐骑,能差吗?去吧,它脾气好,可以摸摸。”
苏禾小心翼翼靠近。
那食铁兽慵懒地瞥她一眼,然后继续自顾自吃竹。
她大着胆子摸了摸它厚实的背毛,手感温暖扎实,好像一团太阳下晒了一天的大棉花。
苏禾心里满是新奇与欢喜,摸得爱不释手,最后还强行抱住它:“我以前只在动物园见过,没想到摸起来的手感是这样的。”
燕知非看着这一幕,满脸欣慰:“喜欢吧?挺好。那从今天起,它的伙食、竹林清扫、还有每日的清秽工作,就交给你了。”
苏禾笑容僵住:“……清、清秽?”
燕知非用拂尘指了指食铁兽身后几大坨青黑色的,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物体:“嗯,就是铲屎。”
“灵兽排泄物,乃上佳灵肥,不可浪费。这是亲近灵兽,了解它身体状况的第一手功课。”
苏禾的脸瞬间垮掉。
燕知非拍拍她肩膀,补充道:“修道之人,眼中有光华,手里也得能握得住粪铲。这叫‘居高不忘其下,慕仙不厌其俗’。好好干,干得好,它高兴了,说不定哪天就带你上天飞一圈。”
说完,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达着走了。
独留苏禾对着威风凛凛的神兽和它新鲜的“作品”凌乱。
好久苏禾才回过神来,对着他的背影怒吼:“燕知非,你特意把我带过来,是给我挖坑啊!”
燕知非甩着拂尘,扬声道:“工具就在你右手边,今天干完了就慢慢习惯了。”
“你信不信我给它……”
苏禾狠话放到一半,转而望向可怜巴巴软软呼呼的大熊猫,终究是不忍心丢下它不管。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左右她也经常给佩奇铲屎,多铲一个也没什么。
而且不像佩奇那只杂食猪,食铁兽的粪便,并不算臭。
只是形状和数量有些不忍直视罢了。
于是她咬着牙,屁颠屁颠铲屎去了。
与此同时。
极东魔域·永妄殿。
卫九章走进门,小心地望了一眼坐在石椅上的男子。
清癯的面庞带着病态的瘦削,清越的下巴泛起青茬。
玄衣还是未换的那身,上面布满干涸血渍。
谁能想到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一域之主,如今的状态只剩下狼狈二字。
苍玄正脸色阴翳地重复着各州汇报的消息。
“玉京,不见。”
“探视过天界了,并没有。”
卫九章咽了咽口水,声音发紧:“冥界,确实未有关于夫人生死簿信息。”
男子那空洞的眸光霎时更灰一层。
他盯着一处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
卫九章俯首,本以为迎接他的是暴怒,谁知对方忽然笑起来:“没有去投胎,那就还能找到。”
“你看,她根本舍不得本君,”他的语调轻慢,带着病态的偏执:“所以连死了也是落入我们魔域的海里。”
苍玄神色一凛,命令道:“凌昭,去取回烛龙骨心,开放海底。”
凤眸微眯,勾起浅笑,似一个满心欢喜迎接自己新婚妻子的新郎官:“本君,要亲自去捞她。”
凌昭蜷起手指,半跪在地:“君上您刚恢复,精血不足,若稍有不慎,便永远迷失在那片终结的涡流里,或许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找到夫人的魂魄。”
他霍然起身:“还有什么?再晚一些她就真的没了!”
终于,他没有再克制,魔气重重砸在石椅扶手上,那坚逾精铁的扶手应声而裂。
凌昭额头抵地,声音嘶哑:“您是魔域之主,万不可以身犯险,动摇魔域根基!”
“死了?”他无谓地笑笑:“那也挺好,这岂非世人所言的生同衾死同穴?到时候,便传位给云别尘好了,反正你也挺喜欢。”
他甩甩袖子,大步流星离开,直奔魔域中央那处与海底相连的雾气隧道。
凌昭立刻追上去。
虽不忍,却知道拦不住,只得按令撤回烛龙骨心。
平静如冰的海面骤然变得波澜汹涌,激出惊涛拍岸的巨响。
最中央黑色漩涡深邃而诡谲,只是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恐惧。
岸边镇守与捕捞的魔卫全都退避三舍,默然看着。
凌昭拿来一根足够长且足够坚韧的绳子,跪在地上:“君上,求您系上它。”
苍玄脚步微顿,接过,声音低沉:“凌昭,你是苍玄的兄弟。”
说完,他系上绳子,一跃而下,渐渐坠入无尽幽暗之中。
凌昭脸上血色全无,紧紧拉住那根唯系君上生命的绳索。
只觉心中酸楚异常。
苍玄遁入海水中。
愈来愈深。
波澜是狂涌的,似重石往身躯砸来。
视野是全黑的,海水侵入眼帘,似小刀刮割。
每一次下潜,他便捡起一片魂魄残片,回到海面,仔细观摩。
发现不是,丢掉,再潜入,似不知疲倦般循环往复,不知多少次。
凌昭看着象征着苍玄精血能量的本命魂灯愈发黯淡,紧张得趴在岸边呼唤:“君上,快起来!”
可底下之人恍若未闻,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潜入再起身的动作。
日影悄然划过天际,将完整的白昼,均匀地磨成了细腻的黄昏。
一天过去。
魂灯彻底黯淡,凌昭的心沉入湖底,已不敢再想那最坏的结果。
却见水下之人破水而出,紧紧攥着一片微光,扯起一抹苍白的笑:“我找到了。”
他将那片微光贴近心口。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笑弧凝滞:“你是谁?”
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戾色:
“为何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个绝不是她啦,反正不能让他那么快找到
第37章 百花州(五)
没有熟悉的依恋, 没有缠绵的回忆。
涌入识海的,是刺眼的白光、铁盒奔跑的怪物、衣着怪异的人群,和一个少女寻死的强烈执念。
……这不是她。
那他爱的那个人, 究竟去哪儿了?
又为何这个人, 性格和灵魂都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
等苏禾铲屎完天色已晚。
想着食堂去晚了便没饭吃,她没顾上洗澡,先溜进了食堂。
身上还沾着食铁兽的粪便味, 苏禾自己都觉得膈应。
她生怕影响同门, 没在堂食,麻利地打包好, 准备回去收拾干净再吃。
回宿舍的路上,一人悄然靠近,与她并肩而行。
苏禾发现了, 愣了一下, 没管, 继续走。
那人主动开口:“苏禾师妹。”
苏禾停下脚步, 抬起头, 看到是一白衣青年。
正要说没见过, 却想起昨日似乎有过一面之缘。
于是她礼貌问道:“师兄有何事?”
那人微笑:“昨日匆匆一见, 还未来得及介绍, 我师从清衢长老, 俗名叫陆归鸿,道号衔书。”
苏禾:“哦,这样啊,所以师兄有何事?”
陆归鸿:“冒昧打扰,只是我是师父的首席弟子,师父和师伯向来交好, 师伯的心性不爱收徒,不喜教诲,若日后修行上有任何不便,或需要人引路,都可来寻我。”
苏禾:“好。”
陆归鸿微微一笑,轻嗅空气:“师妹你是刚去澡堂沐浴归来?”
没看到她抱着打包的桑皮纸吗?
苏禾无语一瞬,敷衍地嗯嗯两声。
陆归鸿深吸口气,露出享受的表情:“怪不得师妹身上充满淡淡的清香,似是桂花夹杂着竹叶的冷冽,可否告知用的是什么洗头香?”
苏禾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强忍唇角上扬的弧度,解释道:“我没有用什么洗头香,你闻到的应该是空气的芬香,不是我身上的味道。”
总不能告诉你这是食铁兽粪便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