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小腿骤然发凉,肌肤上泛起一阵鸡栗。
他手上力渐渐加重,苏禾白皙的肌肤乍然映上抹浅红。
他盯着自己作祟的食指看,眼瞳迷离一瞬,一股恶劣涌上心头。
指尖一动,刚好按在她的一根发痛的经脉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便将小腿猛地一踹。
脚丫竟这么不偏不倚地踹上了他的面门。
苏禾僵住了,急着缩回来。
他却扣住她的足踝,禁锢着,薄唇在脚心蜻蜓点水般快速掠过,而后,若无其事地帮她盖好被子。
苏禾脸颊烧得慌,耳尖都要烧掉了。
她裹紧被子,羞赧道:“你有病吧。”
“嗯,病入膏肓。”他缓声道,目光掠过她被被子裹紧的脚踝,“药石罔效,唯娘子可救。”
说罢,萧澈忍不住蜷手轻咳一声。
见他如此,苏禾心下一紧,忙道:“我瞧你也是真病了,一直在咳嗽,今日大夫不方便来,我陪你去医馆。”
年间,寻常大夫皆闭门歇业,与家人团聚。
唯有一位住在城东的老大夫,因早年失恃,家中冷清,便年年此时仍开着半扇医馆门,专为急症者行个方便。
她利落地穿好衣裳。
萧澈容色上浮现一瞬迟疑,但还是去了。
一切有如云曦记忆中的样子,萧澈和他母亲一般,得的是肺痨。
对于修士来说,得此病的几率很小,即便得病了也有灵药可治。
不过,云曦和萧澈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用不了功效太大得灵药。
在这样医疗尚不发达的环境下,这病还是不治之症。
所以,这个消息对于萧澈来说,不外乎是急剧的打击。
果然,听到消息的萧澈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付了钱拿了药便匆匆离开。
外面下了雪,他无措地走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斑驳的脚印。
苏禾走过去:“你怎么样?别担心,我会陪着你。”
他连忙移开脚步,斥道:“别离我那么近,此病会传染。”
苏禾顿了顿,深吸口气,离他再近一步:“此病并不都会传染,而且,就算是传染,我也认了。”
她望着他:“因为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见他没反应,她咬牙,继续道:“别人都说,生同衾,死同穴,一起去死的话,比独留我一人在这世上,我更愿接受一些。”
他脚步停住,侧目,定定地觑着她。
她看着他笑:“我想,不然我们找一个地方远离人烟的地方,好好养着,一起渡过接下来,这些只有我们夫妻二人的日子。”
他抬起手要抚她,但眸色黯淡,指尖也颤抖得厉害,似在承受极大的心理斗争。
苏禾敏捷地觑到他的小动作,毫不犹豫抓住他的手。
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面靥,眉眼弯弯:“你看,碰了。要传染,早传了。现在,你赶不走我了。”
他定定地望着她,眼底那片苍白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而毫无保留的赤诚。
转而反手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紧紧相扣,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云曦,”他唤她的名字,调子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了。你若敢放手……我追到碧落黄泉,也要把你找回来,听你再说一遍。”
苏禾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害怕,而是在他深沉的目光里,绽开一个更坚定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他们交握的手,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喉结滚动,哑声说:“别放开我。”
这辈子也不要。
她点头。
于是。
他们走回去。
他们走了很久。
他们牵着手走了很久。
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下来。
道路两旁的商铺上燃起昏暗的油灯,灰白的雪地被油灯照得略微发亮,在他们紧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们抬眸,望着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那唯一清晰的身影。
月华初上,道路两边是寻常人家的炊烟和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
他们就这样牵着彼此,一步步走进了那一片平凡的人间灯火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46、冥界-幻(六)
满 ...
暄风初至, 柳眼方青。
苏禾闲来无事,倚坐在窗边,认真地刺绣。
“这是何物?”
低哑的声音传来, 一道沉沉的影落在刺绣上。
苏禾吓了一跳, 抬起头。
见到来人,她精神放缓了些:“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像个鬼。”
“是你太认真了。”萧澈俯下身, 用指节点了点她的耳垂:“怎么在这绣?有光漏进来, 晒红了。”
指节挪开,转而伸手, 将未紧闭的窗户闭紧了些。
苏禾捂住更添一层可疑红色的耳:“因为这里光线好。”
萧澈盯着她手中刺绣:“给你的帕子绣的新样式?是凤翎还是比翼鸟的羽。”
“都不是,是一只鸭子。”
“怪不得,那你这次算是绣得像模像样。”
“好啊你, 竟敢嘲笑我。”苏禾瞪他, 还是尴尬地把刺绣藏起来:“你怎么来了?忙完了吗?”
“嗯, 忙完了。”
他从身后拿来一个东西, 是用藤蔓和忍冬和一些不知名小花编制的花环。
“我在后院除草, 见今日天气不错, 就摘了一些忍冬, 晒干了好泡茶。……顺便摘了一些花给你做了个花环。”
他顺手把花环给她戴上。
她坐到镜子前瞧了瞧, 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挺好看的, 你怎么会?”
以前在珠溪村她就常常编织花环戴头上,上山的路上觉得又漂亮又开心。
可即便是幻象,也是基于云曦执念背景的,萧澈可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富家少爷,怎么会知道这种乡野逗趣的小玩意?
萧澈顿了顿,笑了:“以前见阿福玩过, 特意请教了一下他。”
苏禾对他竖起大拇指:“厉害。”
自出了年,他们就说服了萧父,约定好一起到乡下老家养病,权当是过二人世界。
为了避免无聊,他们还养了鸡鸭和一条大黄狗。
如今这样的日子已过了快三月。
萧澈确诊得早,现下还只是潮热盗汗的症状,于是便是每日吃药养着身子,他还能陪她做一些寻常事务。
有时他在做饭,她就在一旁逗狗。
有时他打扫屋子,她就去喂鸡。
有时她在一旁看时兴的话本,他就在房里看书作画。
有时她看完书,萧澈还会好奇地凑过来问她看的什么,乐悠悠地傻笑。
苏禾一一作答。
本以为一人看的正经书,一人看的是消遣书籍,话不投机。
未曾想听了苏禾的回答,萧澈兴趣更浓厚了。
苏禾看他感兴趣,便热情地和他分享,甚至连初中时在笔记本上手写小说的故事都搬来和他谈谈。
只是奇怪的是,好几次萧澈认真地听着,望着她,若有所思起来。
从回忆中脱离,想到什么,苏禾说:“萧澈,昨日是上巳节,大家都在祓禊祈福,踏青欢会。
我们不能出去,不过我想啊,该有的仪式不能少,不然,我们就用缸里的水当作兰汤,今晚上吃荠菜煮鸡蛋当作补过上巳节可好?”
“都听你的。”
“那现在就去。”她兴奋地牵住他的手往外走,然后折了院门前的柳树的枝桠跑回来。
枝桠沁入水缸中,吸了水,在日光下显得翠绿了几分。
苏禾轻轻挑起枝桠,洒在萧澈发顶上:“好了,晦气都冲走啦!以后全是好日子。”
他低眉笑笑:“好,有你在,如今就是最好的日子。”
随后,他同样用柳枝沾了水,轻轻点了点她的髻:“愿我的娘子平安喜乐,健康长寿,岁岁安宁,日日舒心。
望着他的眼,苏禾心里一软又涩,情不自禁扑进他怀中,用脑袋蹭他:“你好贪心,说那么多愿望,神佛保佑得过来吗?”
“那便不求神佛。”他俯首,“是你说,我能帮你实现愿望,”
他轻轻吻了吻她混着桃花香味的发顶:“那我便愿在我看得见够得着的每一天里,都由我来保你安宁。”
苏禾心里突然泛起一道苦意,却很快厘清,扫走阴霾,从他的禁锢中脱身。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用微凉指尖轻抚过他微陷的眼窝,腻声道:“那说好了,一天都不许少。”
*
苏禾知道在幻境里的时间不多了。
再过两月,萧澈的身子每况愈下。
原来的潮热盗汗的症状加重,竟还出现了咳血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