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扰她休息,借口贴着睡觉太热为由独自挪到了隔壁屋子歇息。
这一切,苏禾都看在眼里。
不过她不曾提及,只是平日里不动声色地更为多加照顾他。
或许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萧澈总是以自己是丈夫,还未曾到倒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地步为由多做一些家务。
谁知竟是累倒了。
大夫不愿进门,只给了药去煎便匆匆离去。
苏禾趴在床边等了好几个时辰,不知不觉就睡下了。
直到醒来,他仍在沉睡。
一日来未曾吃东西,苏禾这会儿才觉得饿得头晕目眩,只得勉强去做了吃食顺便给他煎药。
谁知忙完回来,却怎么也没找到萧澈的踪迹。
一个并不合时宜的想法突然在苏禾脑海中冒出来。
这平行世界里有些剧情时间线该发生的剧情已发生改变,但结局不能改。
云曦记忆中,原来的结局萧澈不是病死,而是意外坠马死掉的,会不会这个意外要提前了?
虽然知道这个幻境迟早是要结束的,但她还没做好准备,至少让她和萧澈好好告别不是?
萧澈还不能出事!
她慌得身子发抖,连忙去寻。
惊了院子里的鸡禽,也扰得大黄乱吠。
天渐渐黑了,女孩子无措地在乡村小路上奔跑着。
她一直跑一直喊,一个不小心,被石头绊倒,狠狠摔在地上。
不知是痛还是什么,她的眼泪就那么没出息地涌了出来。
“娘子,你怎么样?”
一道温和而熟悉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青衣少年从夕阳的余晖中走过来,好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
“你还在啊?”苏禾声音还含着哽咽,容色是一副又哭又笑的扭曲神情。
“我当然在,不然在哪?”他萧澈忙扶起她,用衣袖温柔地擦拭她的眼角。
见她如此,不觉有些失笑,哄道:“别哭了,都成大花猫了。”
“没哭。”苏禾不服地撅嘴,可是眼泪不断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她只好破罐子破摔地捂住脸哇哇,索性大哭起来。
萧澈神色露出一寸慌乱,继续擦:“怎么还在哭?很痛吗?来,回去给你上药。”
他蹲下,做出了一个背人的姿势。
苏禾顿时愣住了。
她讷讷地望着那已有些清癯的后背,身子不受控般就自己爬了上去。
当身子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的时候,一种久违的实在的安心袭来。
这些日子以来心里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苏禾红肿到几乎干涸的眼落下淅沥痛泪,洒在他后领上,洇了一大片。
身下之人身体微僵,扣住她腿弯的指尖微微攥紧,却当作什么也不知的,继续走着。
她侧着脸,靠在他肩头,低声呢喃:“为什么……为什么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如果……如果一切从未发生过就好了……”
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她给自己和云曦编织的,不愿醒来的,或许也并不称得上美梦的梦罢了。
也知道,明明自己恨透了那个人,在连云宗三年自认来潜心修炼,不问情爱。
可再次看到这张脸,感受到这样的体温,经历这样相似的情节时,记忆便百转千翻而来,总会怀念曾经给过的哪怕是虚假的温柔。
也不舍这样虚幻的美好就突然戛然而止了。
她恨自己没出息。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但也是真的只想好好过这一段日子,给自己心里一个交代,给云曦一个美梦。
夕阳西下。
年轻的丈夫稳稳地背着他的妻子,霞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落下一个拉长的倒影。
她吸吸鼻子,闭着眼睛,声音轻弱发闷:“你说过这辈子都不要离开的。”
萧澈唇际勾出道略苦的弧度,微微侧过脸,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其实我一直都在。”
*
再过两月。
入了秋,新凉初至。
幻境里皆以云曦真正的记忆为基底,不能妄改结局。
是以,即便她和萧澈虽然天天接触,但并无感染征兆。
只是萧澈的病又加重了几分。
但他们依旧默契的什么也不提,继续过着寻常的二人世界。
只是幻境最终为真正的云曦解开心结的目的终究是要完成的。
原来的云曦和萧澈,直到死也未能互表心意。
而在幻境里的一年,她替云曦做了很多不一样的选择。
他们也算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如今就要到了真正验证结果的时候。
她突然在想,在这个平行世界里,真正的云曦能听到萧澈对她的告白吗?
即便是这个萧澈是她心中的萧澈,但若能让云曦听到,改写云曦的记忆,云曦一定很欣慰吧。
她想让云曦亲耳听到。
转眼就到了中秋。
是原来的记忆中,萧澈今日会故意找来一个关系匪浅的表妹演亲密戏气她,两人爆发了一次大的争吵。
之后那表妹甚至还污蔑云曦与马夫有染,最后萧澈才“顺理成章”给她休书。
如今故事的走向改了,苏禾想,她终于有机会,验证萧澈对云曦的真心。
今日萧澈特意熬了八珍粥,她舀了一碗,很快粥碗见底。
然后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闲聊:
“夫君。”
“嗯?”
她指着一处:“刚才熬粥的时候,我在想,等你好些了,我们在这院子里种棵枇杷树吧。听说枇杷树很好活,果子也能润肺。”
“好啊。”他含笑着回复,又道:“这院子留给你。你想种什么,等以后……你自己定。”
萧澈又莞尔,目光悠远地望着她:“你的日子还长,别被一棵树,或者别的什么,给拴在这儿。”
“你得往前走。”
苏禾自然听出了他话外音。
她沉吟半晌,声音发紧:“……好。”
随即替云曦问道:“其实,我有一个问题困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问你。”
“嗯?”
“实话说,当初你父母给你定下云家这门亲事,是不是委屈你了?当初我傻,闹着要嫁县令公子的,闹得满城风雨的。你还……”
他的面容沉下来。
苏禾深吸口气:“我知道你性子很好,是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也是看在我家道中落可怜。
其实我知道本来你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本该亲上加亲的表妹……”
“你弄错了三件事。”萧澈没等她说完就打断。
“第一,娶你,并非为了完成母亲心愿,或者说父母之命。相反,是我跪在母亲面前,求了整整三日,才让母亲点头,去云家提的亲。”
“第二,也并非因你家道中落,心生怜悯。”
他默了默。
“是心悦你。”
他定定地望向她,眸中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娶你,是我此生唯一确切知晓并且想要达成的一一私愿,与任何人无关,只与我有关。”
望着这张脸,苏禾下意识地呼吸一坠。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坚定地选择,是这样的。
她曾多么渴望从这张脸的主人那里听到哪怕一丝一毫这样的坚定与偏爱,最终只等来漠然与背叛。
她盯着他。
忽然,一股浓烈而无法抑制的羡慕涌上心头,最终,化为更深的酸楚。
见她情绪不对,萧澈忙揉她脑袋安抚:“莫要胡思乱想,没有你说的什么表妹,也从来没有其他人。我的心很小,再挤不进别人。”
她笑笑,嗔着,替云曦再问:“那你怎么不早说?如果有另一个世界,我们两个迟迟不表心意,因此错过了,岂不是要悔恨终身?”
“因为曾经,我觉得你是天上月,只是远观就觉得满足,哪里想到还有如今这样的福气?”
他声音沉静如海,撂下几个字:“现在我后悔了。”
苏禾不解。
他道:“后悔我未早些求娶。”
她笑:“可是当时,我想的可不是你。”
他苦笑,声音沉沉:“若你心中曾有过他人……那我也会等。等到你眼里终于看得见我,等到我能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的那一天。”
苏禾屏住呼吸听他说完,被感染得心底发软,深深共情。
她拾起心绪,转向萧澈,声音很轻,替云曦说:“以前你等的那些年……我没有看见。”
朝他弯起眼眸:“但我都记得。”
“记得你为我温的粥,记得你撑的伞,记得所有我以为理所当然的好。”
“现在我看见了。”她对上他映着月的眼瞳:“对不起,我让你久等了。”
他揽她入怀,将下颌置于她发顶:“等的是你,就不觉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