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倚在他怀中,望向青苍。
此时。
满月居于夜空。
苏禾软声道:“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明晚的月亮会更圆。”
“嗯,明天也要一起看月亮。”
“那我们白天种树,晚上看月亮。”
当睡下后,天公作美似的,刚好下了一场雨。
方便挖土。
他们真的在院中种下了一棵枇杷树苗。
苏禾扶着树苗,萧澈培土,两人的手在微湿的泥土上相触。
他没说“等它长大”,她却说“等果子熟,我们酿酒喝。”
*
在落初雪的那天,萧澈出了门。
苏禾早有预感时间到了。
找到他时,他正躺在谷底,手中握着要送给她的甜汤,身下是厚厚的落叶。
他脸色苍白,却还在对她笑。
她跪坐在他身边,没有哭,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我要走啦。”他气息微弱,快睁不开眼睛。
“嗯。”苏禾点头,努力挤出一道笑:“我知道。”
“下辈子……”他指尖动了动,勾住她的手指,“我一定会陪你长一些。”
“好啊,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他唇角弯了弯,闭上了眼睛。
苏禾唇角的笑拉平,“再见。”
她轻轻俯身,在他逐渐冰凉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再见……我心里,最好的夫君。”
说完,她突然觉得身体发飘,有种元神不受控制要从体内脱离的感觉。
她脱离了,像是一缕幽魂,站在旁边。
苏禾看到眼前似乎出现了两个虚影。
一个是看到坐在床边的,是记忆里真正的云曦的样子。
而另一个,则是躺在床上的,是真正的“萧澈”。
那少年苍白的脸上是止不住的血。
他用沙哑的声音,唤她:“云曦。”
她蹲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淌:“萧澈……你不要出事……”
他苦涩地扯了扯唇角,歪着脑袋,艰难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擦泪:“恐怕……不能答应你了。”
说罢,他艰难地定睛,从喉间挤出几字:“云曦,我恨你。”
云曦一愣。
他又苦笑,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我恨你如此调皮,从小便欺负我,就那么毫无意识闯进我的心……可我更恨我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能够告诉你……我的心意。”
“我总在想,若时间够久,对你好得够多……你会不会心里也有我,哪怕一点点……”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可惜,现在……没时间了。”
云曦握住他的手,流着泪摇头:“你坚持住……不准你说这种话……我还有好多话还没和你说……”
他气息渐重,瞳孔渐灰,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这辈子……爱你……爱得太累……下辈子,不要……再遇到了。”
“不要……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心里有你的,我只是以为……你从来都不懂爱……”
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浓那重的呼吸就停止了。
萧澈终究到死没能听到她完整的表白。
云曦呆坐在原地,很久,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画面遽然一转,依旧是他们,可他们是笑着的。
云曦看着眼前清晰的面容,泪水无声滑落:“我终于听见了。”
萧澈眼神清澈温柔,带着释然的笑意:“我也终于等到了。”
云曦:“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萧澈:“我知道,现在,我都知道了。不累了……再也不累了。”
苏禾看着,欣慰地笑了笑。
忽然,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师妹,云曦的心结解了,幻境你可以出来了。”
苏禾才如梦初醒。
她心里一紧:“师兄,梦已做到这了,可以让我走到最后吗?”
至少给这个故事画上真正的句号吧。
陆归鸿:“好吧,不过我的灵力不够了,后续的时间流逝会加快。”
*
苏禾料理了萧澈的后事。
从此一个人在小山村里生活。
她种了一院子的花,也养了很多只解闷的猫狗。
甚至后面还养上了猪。
幻境之中,光阴如沙。
春去秋来,叶子落了又生,果子结了又落。
就这么过去了二十年。
院中那株当年手植的枇杷树,已是亭亭如盖。
枝叶葳蕤,在暮色里投下大片沉沉的影子,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不再年少的苏禾换好衣裳,扶着树干,抚摸那粗粝的树皮。
“时间到了。”陆归鸿的声音再次响起,四景开始崩塌。
“真的要说再见了,如果还能再见到。”
她笑了笑,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她一场漫长美梦的土地,转身,再没有回头。
庭有枇杷树,君死之年所植。
叶动疑君语,风来似衣翩。
日影移空阶,恍然见深圆。
方惊亭亭如盖,垂荫竟廿年。
欲问无从寄?
唯将满树青苍色,认作君前未展笺。
作者有话说:
你静静地居住在我心里,如同满月居于夜空。-泰戈尔
后面那首词根据归有光 项脊轩志改的
第47章 魔域(九)
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回拽, 苏禾再次睁开眼时,灵魂已回到肉身,天还未亮。
但代表师兄妹三人的魂灯都熄灭了。
“疏月姐, 陆师兄?”她挨个去推林疏月和陆归鸿。
林、陆二人才如梦初醒。
看到苏禾还安然无恙, 林疏月这才大大松口气:“你们两个没事吧,我前面一转头就不见你们了,后面随着船慢慢飘, 也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 你们那边怎么样?”
苏禾望向陆归鸿:“多亏了师兄,算是完成了任务了, 我方才开了天眼,看到于彻旁边有灵体。”
陆归鸿揉了揉太阳穴,古怪地觑了她一眼, 转移话题道:“他为我们守着魂灯, 怎能睡下了?”
他去推于彻。
于彻迷迷糊糊地醒来, 爬起, 看到眼前之景, 吓了一跳:“我怎么睡着了?好像还做了个梦?”
苏禾无辜地耸耸肩:“谁知道呢?总之现在事情已经帮你做好了。”
于彻感受了一下:“好像, 她真的回来了。”
陆归鸿:“既如此, 我们要先回去了, 以后江湖再见。”
于彻:“好啊, 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亲自上门拜访。”
*
昆仑剑宗·演武场。
正是早课练剑时分。
身着蓝白道袍的少女将剑收势,跑向另一同样打扮的少年处。
扬起笑容:“边师兄,你看我最近练得怎么样?”
少年揉她脑袋:“很好,看来婉棠很快就能打败师兄了。”
“那婉棠还是有自知之明比不上师兄的,毕竟师兄你身经百战, 不像我……”
她低头,叹了口气。
旋即扯住少年袖子,杏子眼水润润地望着少年,娇声道。
“师兄,我的好师兄,你拦着我三年不让我出去,总说有危险,可是你出去那么多次,都没有危险呀?这次去百花州历练你就带带我吧。”
她都听说了,师父说百花州有小魔作祟,似妄图行邪阵祸害百姓。
所以师父派了大师兄何中正和二师兄边澜携几个新弟子去除魔。
百花州锦官城四季繁花,漂亮至极,她早就心思澎湃,很想借此机会去见见世面。
边澜厉声:“不行,我们是去办正事的。”
沈婉棠不甘,继续晃他的手:“可是我也是昆仑剑宗的一份子,你们都可以去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他轻握她的手:“你的经验不足,等魔头死掉,我再带你下山。”
她歪歪头,不以为然:“魔头当真有那么可怕吗?不会的吧,魔头在极东,我们要去百花州碰不到的。”
“我替你算过……”边澜语重心长。
沈婉棠打断:“你说的致命之灾早就过了,而且,有边澜哥哥保护我,肯定会没事的。”
边澜敛眸,深深望了她一眼。
那副娇俏可人的样子,当真令人心下微软。
人各有命,她本该遭遇那场意外。
索性这三年来,他无微不至地保护着师妹,已为其避免了上一世的意外。
所谓天劫不二顾,死劫无重演。
按理说接下来一切都会顺遂的。
不过一次寻常的历练,带她或许也未尝不可?
迎着自家师妹希冀的目光,他最终妥协:“那好吧,不过如果遭遇危险,你必须躲在我身后。”
沈婉棠扬起下巴,脆生道:“知道啦,知道啦,你当我是小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