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一时身体微僵,不自在地扭过头,语气更加不耐:“谁告诉你说我要去了?”
他面容温和,拿来披风为她披上:“我知道你最怕无聊,今日有些忙,没能及时陪你,莫要生气。走,我带你去暮河集玩。”
“我不……”
男子不由分说,揽住她的腰,遁入云间。
魔域的夜空依旧浊霭沉沉,几颗暗红秽星诡谲闪烁。
可和以前不同的是,如今浊霭周围没有鬼影幢幢,也没有磷火浮荡。
下方也再不是漆黑一片。
只见千帐灯火,暖光溶溶,恍若一条蜿蜒如星河的光带,温柔地镶嵌在墨色大地之上。
待到了暮河集,苏禾看到那里已没有什么奇怪的油炸小吃和血腥的表演。
只有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悬着各色灯笼。
魔众熙来攘往,魔童举着糖画嬉笑追逐,小摊上热气蒸腾,传来食物的暖香。
远处甚至有丝竹之声袅袅传来,一切而安宁祥和。
竟恍惚是寻常凡间万家灯火。
她不由微诧。
苍玄望着她在华灯之下半明半暗的面庞:“如何?如今的魔域是否也有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苏禾抿唇不语,不知道他非要把她带过来干什么。
他又买来一杯琉璃瓶装的,不知是何种所制的血红液体递过来。
苏禾瞧了一眼就觉得怪异,眼皮微掀,语气冰冷:“不喝,都是苦的。”
他轻笑着喝下一口,随后突然俯身轻吻下来。
苏禾张大眼睛,气从心头涌上来。
可来不及推开,他就已直起身,只堪堪将唇角余液渡上她的唇。
“你干嘛?”苏禾嫌恶至极,用力擦了擦唇。
他静静看着她擦唇的动作,眼底没有不悦,只轻道:“这是魔域的红浆果,只在永夜崖边生长。我试了很多次,才让它在魔域里成活,榨出的汁是甜的。”
他再次将琉璃瓶递过来。
她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下意识看向那杯血红液体发呆。
“你说得对,魔,其实也不爱吃苦的。”他突然说。
“我生来黑暗,早已习惯待在黑暗中。可魔域里的许多魔和我不同,他们是生来就被迫为魔,其实他们也和人一样,会向往热闹温馨的日子。”
苏禾不明所以地觑他。
他也望过来,神色认真:“本君做这些,自然不是因为什么对魔民的好心。”
“只因你说过,我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便让你见到怎么样的。”
“即便你说这些丑陋和血腥吓不到你,想要看看我真实的世界。”
“可我依然不想让你见到那个样子。”
他的瞳中映着她的模样:“所以,我真实的世界在为你改变,顺手,帮他们改变。”
苏禾心口不受控地一突,怔愣地望着他,发觉不对后,又扭开了。
他抬手,下意识想轻刮她的鼻,但最后停住了:“还有很多别的吃的,你没吃晚饭,尝尝他们的手艺?”
苍玄在一家烤炙店铺边停下。
按照她的口味点了些兽肉,待烤炙上来,递给她。
其实苏禾还未完全辟谷,这些天耍脾气不吃东西,肚子早就饿得不行。
但是她绝不轻易低头。
于是她不动分毫。
可苍玄确还是太了解她了。
他细心地把肉夹进她碗内
食物的香气激人味蕾,苏禾终究还是没忍住咽了咽唾液。
她不慌不忙地接过碗,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苍玄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其实这些天,她想了想,按照苍玄的性子,是不屑于说谎哄她的。
这一切,恐怕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可知道又怎样?
她经历过的痛苦是真的,绝望是真的。
花了三年,在连云宗把关于他的记忆挤出去,才把自己从痛苦中抽离出来。
现在他来了,说是误会。
那这三年算什么?她的痛苦算什么?她好不容易学会的不爱他又算什么?
她不是不讲道理。她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他想解释她就得听?凭什么他说是误会她就得信?凭什么他来找她她就得回去?
她不要面子的吗?
况且现在还将她困在魔域,限制她的自由。
她凭什么对他和颜悦色?
不知不觉,碗里见了底。
苏禾才放下竹箸,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嘴,将帕子叠好,放在桌边。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
“我吃好了。”
苍玄正要开口,她却先一步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把我带来暮河集的目的是什么。你说的话,我听见了。这些改变,我也看见了。”
他目光变得温润下来。
可下一句,他听到她冰冷地说:“可那又怎么样?”
却似一根针乍然戳破冰面,苍玄的容色微僵。
苏禾则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冷笑:“明明是你自己愿意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别把那么大的帽子扣在我头上。”
“你改不改变魔域,你种不种红浆果,你魔民过得好不好,”她一字一顿,“跟我、没、关、系。”
苍玄的指尖顿了一下。
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柔:“你说得对,是本君自己愿意的。”
他往前探了一寸,目光如蛇目般攫着她:“本君愿意做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像是要把什么情愫压下去,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本君也没打算让你领情。”
苏禾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激得更烦躁了,却故作语气轻然:“对啊,我对你说的这些都不领情,你又何必把我困在这,真不知道你到底想干嘛?”
苍玄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抬眼看她,声音笃定。
“本君想要什么,你很清楚。”
苏禾侧目,语气冷淡:“我不清楚。”
“那就慢慢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君不着急。”
再手臂一览,将她挟在身侧,露出那副熟悉的纯良笑容:“夜深了,娘子该早点回去休息,为夫送你。”
“放开我……”苏禾嚷嚷着,却毫无用处,只能被迫回到摘星楼。
好在他也没有过分纠缠,将她放下就离开了。
不,没有忘记把她关进金笼里。
苏禾气得猛踢:“你个混蛋到底有什么怪癖,放我出去。”
“不放的话,就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不然这辈子我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
“清虚师祖……不好……”边澜拖着伤体回到昆仑剑宗,倒在星华殿门口。
银发道袍的男子闻声瞬现门前,施法为他疗伤后道:“边澜徒孙,你怎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我们奉命前往百花州阻止魔祟行邪阵,却怎知遇到两个狠角色,一时不敌,让师弟们受了伤……”
“我本想救人,可未曾想那地竟能引来大魔头的光顾。弟子被他一掌重创根基,拼死才以秘法脱身,无法施展灵力,走了几百里方才赶回来报信。”
白衣道袍的另一男子前来:“又是那作恶多端的魔头!若再任他肆意妄为,我仙门如何向天下交代?”
“清虚,气运之子在昆仑温养了三年,是否也该现世,携天命,一举剿灭那魔头?”
清虚叹了口气:“那魔君苍玄……确曾是我徒儿。可他是天生无心恶种,魔根深种,再无回转余地。”
他目光一定:“凌霄,下月初七九星连珠,乃是天地至阳之气最盛魔气最衰之时。
我们携各派长老,在往生涯布下万灵诛魔大阵,举众人之力,加之气运之子的天命气运为引,定要将那魔头彻底镇压,魂飞魄散!”
凌霄颔首:“好。我这便传召苏凌云前来,商议布阵与诱敌的细节。另,那魔君狂妄自负,我们便下一封堂堂正正的战书,邀他往生涯一会。以他性情,定会独身赴约。”
“正该如此。”清虚看向边澜,“边澜徒孙,你伤势未愈,但此事紧急。速去传讯各宗,召集愿为诛魔助力的护阵者,共赴大阵。”
边澜艰难爬起身,跪在地上领命:“是,徒孙定不负所托。”
婉棠,对不起,这一世又未能护住你。
上一世,我们以众人之死才封印魔君,不过,这一世,我定要师兄弟们亲眼看着他伏诛。
我要在他尸身上千刀万剐,告慰你在天之灵。
*
极东魔域·永妄殿。
苍玄冷笑着合上一本来自仙门的册子,走出殿门,却见一道正气流光从天而至,停在他面前。
他蹙着眉展开,看完内容,他的神情幽暗下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