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苍玄觉得这种感觉也挺好玩的,便每日挂着这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在各处走动,观察着每个人脸上不同的回应。
*
时光荏苒,十月倏忽即过。
深秋时节,苍府上下都迎来了夫人孕子瓜熟蒂落的日子。
房外,所有人都在焦急忐忑地等待着。
小苍玄也被下人带到门外。
苍府夫人疼痛难忍,呼声凄厉,听得人揪心。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一声“哇”地啼哭声。
众人都不由露出欣慰笑容。
可笑容还未维持多久,便听产婆的惊呼响起:“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大出血!”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苍家家主再不顾礼仪冲进去,只见自家夫人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全无血色。
或者说,她身上所有的血色,都用来染红被褥了。
苍家家主立刻施法施救,可他直到额上冒出细汗,灵力几乎耗尽,用极毕生所学,也没能收回那不断淌出的血。
他身体止不住发出剧烈颤抖,溢出阵阵泣声:“娘子……我救不了你,怎么办?”
苍府夫人扯出抚慰一笑,艰难伸出手,打掉他仍在消耗灵力的动作。
“好了,没用的……别费力气了。夫君,最后,再让我见见孩子们吧。”
产婆忙里忙慌地抱起襁褓中的婴儿,一旁的侍女也连忙赶去门外将小苍玄推过来。
苍府夫人深深地看了一眼用尽自己生命诞下的孩儿,然后转向小苍玄。
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她神色微僵,旋即泛起苦涩笑意:“为何还是如此……”
她抚了抚小苍玄的脸颊,眼角淌出泪,渐渐用尽最后的气力。
“娘快要死了,不知你会不会伤心?罢了,你也听不懂,我只求你们……都好好照顾自己。”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她的手也跟着落下。
“娘子!”苍家家主惊喊一声。
阖府上下顿时爆发出悲恸的哭声,就连刚出生的婴孩也仿佛感知到这巨大的悲伤一般,发出嘹亮而凄厉的啼哭。
“母亲?”小苍玄看着不再动弹的女人,澄澈的目光映上一丝疑惑。
可他依旧记得父亲的教诲,整个过程都保持着那抹被亲手教导出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苏禾站在对面,清晰地看到众人的脸上写满了悲伤与绝望。
而小男孩就站在这悲声的漩涡中心,眼神空茫,嘴角却仍挂着那抹早已僵硬的弧度。
恍若一尊被遗忘在祭坛中央,不懂悲喜的瓷偶。
这样的反应自然还是被苍家家主看到。
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啪”地一巴掌,狠狠甩在小苍玄脸上。
有血从男孩耳窍里流出,他疼得龇牙。
苍家家主指着他的脸咒骂:“你的身生母亲死了,你怎么笑得出来?”
小苍玄擦了擦血,没告诉父亲自己的耳朵似乎听不太清了。
只是无辜地答:“不是您让我笑的吗?是父亲你让我每次见到母亲都要这么笑。”
苍家家主怔住半晌,气急败坏地再次甩给他一巴掌:“无可救药,居然连三生莲都救不了你,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天生无心,不通人性的怪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游仙窟—幻(四)
“来人, 给我将他关入暗室,就这么养着过这一生吧,免得修了邪, 祸害众生!”
下人们面面相觑, 最终只得将他带走。
小苍玄真的被关在暗室里面了。
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只知关在这暗室里的感觉比以往将他困在柴房里更不舒服。
就好像是被困在洞穴里的兔子,入目的永远都是一片晦暗, 如何也逃脱不掉。
每日能见到的唯一的景色, 就是趴在水镜做的窗台上,见很远之外那个空落落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 每天都在掉黄色的叶子。
他数着一片片落下的叶子,趴在窗台睡着了。
直到第二日骤然睁开眼,对上窗棂照进来的熹光, 才发觉又过了一夜。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一线天光吝啬地挤进暗室。
来者是个脸生的婆子。
她端着食案, 看样子是来送饭的。
婆子皱着眉, 将一只豁了口的陶碗往地上一墩, 碗里是半碗辨不出颜色的糊糊, 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馊气。
“府里今日喝的是酸粥, 特意给少爷开开胃, 去去火。”
苍玄慢慢爬过去, 端起碗。
糊糊表面凝着一层暗绿色的膜,他用手指捻了捻,那膜破了,酸气更冲鼻。
冲鼻得即便苏禾是一个魂魄都觉得呛人。
什么酸粥?这分明就是馊的粥,连碗沿都黏糊糊的泛着黑。
苏禾瞪了那婆子一眼,又望向苍玄。
心里好不是滋味。
苍玄年纪小, 但也不是傻子。
他自然知道给他的是什么,所以盯着那碗东西看了很久,没有动。
婆子有些不悦地催促:“快吃,今日阖府要出门,后日才回,你若不吃,再也没吃的。”
此话一出,像是身体的反抗,苍玄只觉胃里像被一只手用力攥紧了,拧着疼。
疼得他冷汗直流,抽吸冷气。
最终他还是抵不住,低下头,就着碗沿,小口抿起来。
酸涩的味道冲得他喉咙发紧,几乎控制不住吐出,可他没有停,依旧慢慢地喝着。
接着他竟似是习惯了,三两下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婆子笑着接过空碗,转头离去了。
苍玄面无表情地蜷回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就这么坐了一天,直到月光爬到脚边,果然都没人再记得给他送饭。
饿意蔓延,腹中如被岩浆翻涌灼烧。
可暗室中连供他驱使的老鼠也没有。
小苍玄实在饿得撑不住,开始在地上摸索。
他胡乱摸索着,直到指尖碰到坚硬冰冷的地面。
是土砾,还有一点微小圆硬的东西。
他趴下去,借着月光仔细看。
是几颗米粒。不知是哪一顿,从他碗边滚落,或是从送饭人指缝里漏下,早已干瘪发硬,混在尘土里。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抠出来,把它们拢在掌心,看了又看,一粒,两粒……总共五粒。
然后一粒一粒放进嘴里。
只是他还很饿。
他瞥向暗室里的那个大缸。
每日渴了,他就去喝缸里的水,那时候肚子胀胀的,和吃了东西的感觉很像。
或许喝水可以不那么难受?
他扑向水缸,大口灌下几口水。
却依旧难受。
他弓着身体,捂住肚子,迷迷糊糊地,居然又睡着了。
苏禾心绪复杂地看着在黑暗中休憩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只觉一股无形力量将她猛抽。
随后,她再次遁入他梦里那片混沌之地。
不过比起上次,这个地方少了迷雾,多了一些景色。
就好像是梦外苍玄被困在暗室周边风景的映射。
这边的小苍玄在混沌之中,无措地走着,直到,他看到一熟悉的身影。
他揉揉眼睛:“又做梦了?神仙,你终于来了。”
苏禾听到他那么说,心里遽然有些酸酸的。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过了一年。
如今的小男孩,竟比之前更为落魄。
这里说是梦境,倒不如说是一场时空穿梭之旅。
也不知在梦里做得事情是否能真实发生在他身上。
但苏禾实在不忍心看着他挨饿。
她掏出装在包包里的糖渍果子,给他递过去:“你应该会喜欢吃。”
小苍玄接过果子,狼吞虎咽起来。
苏禾默默看着这个吮吸着糖渍,可怜兮兮的缩小版苍玄,心中感慨万分。
却见小苍玄盯着她别满了圆木片,长相奇异的包包看着。
她以为他没吃饱,又从包包里掏出几颗。
“吃吧。”
小苍玄接过,却没有塞嘴里,而是装了起来:“留着过两日吃。”
苏禾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小苍玄一边吃着,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变得锐利,质问道:“你之前答应过我会来看我的,为何失约了?”
苏禾坦然:“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何时能出现在你的梦中。”
他锐利的目光瞬间变得温和:“看来,你只是一个神力低微的小神仙。”
苏禾:“……”
苍玄:“上次来的时候忘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苏禾带着调笑的语气:“这不重要,你可以叫我姐姐。”
“不叫。”他傲娇淡漠说完,不由分说地抓住她腰间的令牌看:“你叫山扶摇?是管什么的神仙?”
连云宗的开山鼻祖姓山,所以他们这些弟子的道号都要加上一个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