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孩真没礼貌。”苏禾把令牌抢回来。
小苍玄撇撇嘴:“扶摇就是风,风啊,风不好,会飞走。”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似呢喃着问:“那你也会飞走吗?”
苏禾刚好也对上他。
他那双透着本性的童真的眼眸映上了几分破碎感,跟天上的星子似的。
苏禾心中不由发紧,只好说谎道:“我?我不知道。”
“那好吧。对了,我想继续修仙,你是神仙,你教我吧。”
“为何?你不是不想修仙吗?”
“他们都叫我修仙,我以前觉得很无趣。不过既然你在天上,至少以后还能见你,我就觉得没那么无趣了。”
苏禾带着些苦意的失笑:“为什么要见我,就当就是一场梦就好了。”
他定定地抬眸觑她:“因为你是唯一出现在我梦里的人,你很特别,我觉得很有趣。”
苏禾呼吸登时屏了一瞬。
却见他似怕她不同意,又补充了一句:“我早已认字,学得也很快,你不必担心。”
鬼使神差的,苏禾应了下来。
那一夜,她在梦里给了他两颗糖渍果子。
而当他醒来,他竟真的在怀中摸到了那两颗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果子。
果子散发着与这囚笼格格不入的清甜香气。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蜜糖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腹中烧灼般的饥饿感被抚平了些许。
从那以后,每一次在暗室中饥饿到难以入眠时,他便闭上眼睛,努力沉入梦境。
说来也怪,之后的日子,只要他足够渴望入睡,那位神仙总会如约而至。
他私心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给予他的恩赐。
*
他们又在梦里相见。
周边的迷雾渐渐消散,混沌的空间变得清晰,出现在他们周围的景色竟然变成了外界的那个院落。
秋意渐浓,凉风习习,满院梧桐,犹如碎金。
他们坐在梧桐树下,从内功心法练到打坐入定。
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是师徒,也是忘年的情谊。
教他修仙累了的时候,苏禾也会停下来。
他们走出院子,去到府内的后院,那里有一汪池塘。
白日里,他们在池塘边玩抓石头。
入了夜,他们就躺在草丛上休息,看星星。
彼时四野低垂,风清月皎,繁星满天。
苏禾眼睁睁地看着一朵云遮住了那抹弦月,让晦暗的夜更暗了几分。
“云过来了,天更黑了。”
“但星星还亮着。”小苍玄躺在她身边,说完,伸出手去抓住什么,却只有一片空。
苏禾笑了:“你在干嘛呢?”
“抓星星呀。”
“星星在天上你怎么抓?”
“我就想抓,你是神仙,天上是不是都是星星?随便拿。”
“嗯,不过没人要,因为很热,而且,如果你把星星抓下来,就会知道这些星星都是破石头罢了。”
“你怎知?”
苏禾下意识脱口而出:“因为你带我捞过。”
苍玄愣了下,不解:“我没带你捞过。”
苏禾笑盈盈的:“以后会的。”
她看倦了,就爬起来。
他也爬起来。
他们一起看星星落在池塘里。
池塘的涟漪晕开层层粼粼的波光。似无数条缩小的银河。
他忽然说:“你会唱歌吗?我现在很想听。”
苏禾立刻摇头:“我不会。”
小苍玄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不是神仙吗,怎么不会唱歌呢?天上的神仙都会唱歌。”
苏禾尴尬地抓抓脸:“这个嘛,天上的神仙也是各司其职的,唱歌的是别的仙娥。你怎么突然想要听我唱歌?”
小苍玄垂眸,语气依旧淡:“我前两日听说今日是我那个妹妹的满月宴,我突然想起那个死掉的母亲,她以前也会给我唱歌。”
苏禾心中有些诧异:“你在想她吗?”
小苍玄的瞳依旧空洞,那双映着半片永夜:“我不懂什么是想,只是突然要听。”
苏禾悄悄施了一方小的溯心水镜瞧了瞧,确实如他之前所述,灵台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她轻咳两声:“我唱得不好听,不过你要是真想听,我只唱一遍。”
“好。”
苏禾清清嗓子,唱起自己唯一会的一首符合这个时代的歌。
“夕阳斜,挂树梢,我牵牛儿过石桥。牛儿牛儿慢些走,等妹采完红山莓。”
“青草嫩,溪水甜,牛儿吃得尾巴摇。阿妹笑声响山涧,惊起蜻蜓飞高高。”
“萤火虫,提灯笼,照亮咱们回家道。今日牛儿肚儿圆,明日咱家米满瓢。”
一声声清脆悠远的歌声在两人身边萦绕着,再渐渐随着秋风飘散,湮没在永寂夜里。
苏禾唱完,在歌声的余韵中想啊,之前那封伪造的信里说这首歌是苍玄和自己妹妹的,没准,应该是说是自己教给他的才对呢。
或许这就是燕知非口中那所谓的因果?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了却了这一切,她也要开始她的新生活,这过往的一切,都是她所要告别的。
当作一场梦就好。
她望着周边四野寂寥,星河闪耀。
不由躺在草地上继续看着。
她已经很久没那么心平气和地享受着如此安静的夜了。
不知不觉,她闭上眼睛,假寐下去。
看到她闭上眼睛,小苍玄也跟着闭上眼睛。
此时。
风定寒塘,星沉睫下,一灯萤火暖秋夜。
此刻,琉璃盏外。
燕知非不复往日玩世不恭之相,端坐伏在案前,写完最后几个字:“此即绝笔,吾徒珍重。”
搁下笔,推门,踏入如墨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游仙窟—幻(五)
秋风萧瑟。
院落里的梧桐叶全都落完了, 光秃秃一片。
看起来很是无趣。
但却开始下起了初雪。
没人扫雪,苍玄透过窗台去看,萤雪很亮。
想起两日没来送饭的侍人生怕关在暗室的人饿死, 不情不愿地提了食盒前来。
路上遇到一人, 又开始闲聊:“这天真冷啊,可得注意风寒。”
“那不是,小小姐就有些受凉, 老爷宝贝着, 赶紧就带她去别院找表少爷瞧。”
“那当然宝贝了,小小姐粉嫩嫩的, 看着可人极了。我远远见过一次,就心生喜爱。”
“和有些人就是不同。等小小姐长大了能去伺候小姐多好。我看这架势,老爷算是彻底放弃了他, 可我们还总要记得这里养了条狗来给他喂饭, 真是烦死了。”
到了暗室院落, 二人离别, 侍人推开了门, 把冷硬的馍馍丢在地上。
“快吃。”
侍人催促。
苍玄虽然在梦里吃了东西, 但还是饿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捡起馍馍, 想要大口吃, 但馍馍实在太硬, 他吃得很慢。
侍人翻了个白眼,听到有人唤她,脸上一喜,掩门离去。
苍玄艰难地咀嚼着馍馍,趴在虚假的窗户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虽看不清楚, 但他还是能看到两个人拥住相缠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继续慢慢吃。
侍人回来,看到他刚好吃完,正准备拿起食案走,却听他问:“你们在干嘛?”
声音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却把侍人吓坏了。
她跺了跺脚,恶狠狠道:“你敢说出去,我要你好看!”
侍人转身,“嘭”地关上门。
苍玄不明所以地定在原地。
想到刚才相拥的二人,其中的男人,身形似是曾照顾他那个死去的娘身边的侍女的丈夫。
三日后侍人又来了。
只是这次她不是给他送饭。
她一开门就朝他脑袋踹了一脚。
苍玄坐不稳,往后倒,脑袋磕在地上。
侍人红着眼,气道:“你这个怪物竟然还敢多嘴,老爷不在,我还教训不了你了?”
她讥笑一声,拿来几块木板,将唯一带来的光亮处的窗户钉死,然后,将一物悄然放进暗室,“啪”地彻底关上门。
小苍玄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他什么也看不见,周围愈渐稀薄的空气,让他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而不多时,放在暗室的那一物从冰凉中苏醒。
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暗室里显得格外明显。
被迫结束冬眠的蛇物被扰得愤怒,本能地吐着信子,朝人的气息爬去。
鳞浪与地面摩擦发出的窸窣渐近。
苍玄缩在原地,意识到靠近自己的是什么,饶是平日里再波澜不惊,也不免本能地发出颤抖。
他豁然起身,在小小的暗室里面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