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远离,可那正在气头上的大蛇昂着脑袋游戏似地紧跟着他。
他吓得胡乱施法,却始终没有将其伤害分毫。
最后,他跌倒在地。
膝盖往地上重重一磕,他痛得“嘶”了一声。
那只蛇已爬行至他身侧。
绕上他的小腿。
小男孩不知何为害怕,但感受到重重的心跳声。
强压住心跳声的干扰,他尝试伸出手,抓住那冰凉滑溜之物。
大蛇灵敏地在手中脱离,反咬了一口。
他顺着蛇口的方向,狠狠抓住它的三寸。
大蛇在他手中剧烈扭曲挣扎。
他死死掐住蛇颈。
直至骨骼碎裂的轻响传来。
蛇身软了下去。
黑暗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一种陌生的冰冷颤栗爬上脊背。
他心跳快得发慌,墙壁仿佛在合拢,空气越来越稀薄,窒息感扼住喉咙。
他挣扎着爬向窗户,用颤抖的指尖凝聚灵力,一点一点,疯狂地凿刻木板。
汗水滴进眼睛,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噗”的一声轻响,一个小孔被钻透。
冬日冰冷的气流猛地涌入。
他立刻将脸死死贴了上去,像濒死的鱼,贪婪地吞咽着这救命的空气。
苏禾站在黑暗中,透过唯一的天光,定定地看着他小小的,略显脆弱的身影。
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曾经她疑惑过苍玄为何会在暮河集的石室里有那样奇怪的表现,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原来他确实有过这样被囚禁的日子,而且这根本不是他口中简单的因为顽皮被父亲责罚。
这分明就是一场关于遗忘和孤立的屠戮。
在被他关进那金笼的时候,她还质问过苍玄不懂那样的感受。
如今才知,原来他懂的。
他比任何人都懂,却还是以那样极端的方式试图强行将她留在身边。
也真是,一个疯子啊。
苏禾暗叹完,继续观望着。
小苍玄那副快要窒息的神色缓了下来,转过身,透过极小的天光,望着地面上那条死蛇,喃喃:“父亲说,我的命是他管的,关我是罚我,是为我好。”
“不动她们,就可以不去寒潭。”
“可是她们动了我,窗户死了,蛇来了。”
“所以,父亲的规矩是假的,骗我的。”
“那么,就没有遵守的必要了。”
他爬回去,捡起那条被他掐死的蛇的尸体,盯着它的死状,若有所思:“一样的。”
*
苍玄花了三日时间,将封死的窗户凿开了大的口子,再扯下之前丢在地上的破衣裳,连成一条粗糙却坚韧的布绳,静静地等待猎物。
苍家家主快回来了,前两日那个侍人生怕真的出了什么事,终于硬着头皮,骂骂咧咧地再次推开了暗室的门。
熟料她刚打开门,就有一小小的身影将她猛踹。
随即,一条冰冷的布绳勒住她的颈部。
身后之人用了死劲,即便她长得更高,却仍被那精准缠绕的力道扼住了生机。
她踢腿挣扎,双手徒劳地抓挠颈间的束缚,直翻白眼。
就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一道严厉的声音响起。
“逆子!你在干嘛?”
她感觉到身后的力道被迫一松,连忙连滚爬爬地逃走。
小男孩死死瞪着来人:“杀人。”
苍家家主拔高声音,目眦欲裂:“你在说什么?”
苍玄平静地说:“她们在杀我。”
苍家家主这才发现自家儿子整个人瘦了一圈,整个暗室内污秽不堪,腐臭难闻。
他从未想过,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的下人,私下里如此虐待自己的儿子。
“我只想活着。”苍玄径直看向他,轻声说:“我听你的不杀他们,可他们杀我。你的规矩,不公平。”
苍玄最终在父亲的命令下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换上了新衣裳,也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有人定时给他送了补品,他一一喝下。
苏禾的心终于悬下来了一些。
但没能维持得了多久。
因长久的亏空,虚不受补。
苍玄吃发烧了。
没人发现。
因为苍家家主没再吩咐人照顾他,只是给他送吃的,送需要的,不让他饿死。
他下意识想到梦中的神仙,觉得她会有法子。
于是他抱着并不算厚的被子缩成一团,咽着胃中不适反上来的酸水,不断呢着睡觉二字。
他想去寻她。
可不断攀升的体温让他开头疼欲裂,无法入梦。
他就这么硬挨着,等发热的时间过了,又开始发冷。
冷,似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冷。
加之本就酷寒的天,让他牙齿咯咯直打颤,哆嗦着发出痛苦呻吟。
他紧闭双目,眼尾泛起绮丽的红,虚弱得连呼出的白雾也变少了。
苏禾在一旁瞧着,眼眶有点热。
她无声地叫一声:“苍玄。”
即便知道他不会死掉,但一个才七岁的孩童,端着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任谁看了不心疼?
且不论如何,他们毕竟朝夕相处了三年。
即便时过境迁,但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她还记得,当时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面对什么稀奇古怪的妖魔,刁难人的亲戚还有重病离世的姥姥,总是不知所措。
是苍玄一直在身边,陪着她度过。
她自认为那段日子,她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
从来全心全意地去爱他,却未曾想,其实她完全都不了解他。
好比她从来都不知道,苍玄小时候其实是这样悲痛的。
他将过往说得极其轻松,从不将留给外界传闻中的那些坏的一面带给她。
也不曾将他的脆弱展露,总是把那套即便是学来的,如何和妻子相处的理论拿出来实践。
如果,什么也没变,他们一直都是珠溪村那对普普通通的山野小夫妻该多好呀。
可惜没有如果。
她苦笑着,却在眨眼间发现周围景色变了。
淡淡的混沌迷雾漂浮在空中,周围总算映出些许光亮。
他睡着了。
她再次进入他的梦中。
只是这次小苍玄再没有气力去找她。
小男孩正闭着眼睛,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苏禾找到他,立刻给他施法缓和。
小男孩渐渐被她怀中的温暖感染,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见到她的一刹那,他扑了过来。
“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差点以为他快死了。
苏禾身体微僵,后来的记忆让她对他的接触显得有些抗拒。
但接着“不要走,我难受。”孩子眼睛因病通红,声音干涩沙哑地说着话。
她心都软了。
只是一个七岁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垂了垂睫,终于放下心中芥蒂,将他抱紧,撒谎道:“不会的。”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
他声音黏黏乎乎的:“可是,外面的人都讨厌我,你是不是其实也讨厌我?”
苏禾哄孩子般:“……不讨厌,我喜欢你的。”
他通红的眼睛闪过一瞬润色,翁声翁气地说了声什么。
但苏禾没听清。
感受到他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转移话题:“还冷吗?”
“不……很暖。”
他似一只雏鸟,往她怀里拱了拱,慵懒而乖巧地窝在她怀里。
却发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
他仔细辨了辨,竟是自己的心跳声。
源自他体内的心跳声砰砰跳着,居然快得似要冲出来。
这让他突然想到了那个父亲。
那个把他关在暗室内,惹人讨厌的父亲,从前在他生病时,也那么抱过自己。
不过,那时候他的心不会跳得那么快。
他摸了摸心口,好奇问:“我这里跳得很快,是因为你在吗?”
苏禾怔住:“不是,因为你生病了。”
“这样么?”
“对,是这样的。”
“哦。”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往她怀中靠得更深了一寸。
原来生病了就能和她更亲近一些。
*
挨过这一场病,二人在梦里相见的次数更多了。
他们照常在梦里一起修炼。
苍玄本就是极具天赋无垢混沌道体,自然进步飞快。
没多久,修行之人具备的寒暑不侵和辟谷体质就被他全然贯通,如臂使指。
苏禾这个师父就这么被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她心中没有不愉,只有欣慰和自豪。
她学着玄机子那样故弄玄虚地摇头,敦敦教诲:“修行最重要的是持之以恒,等以后……你自己也要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