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我不在了。
但苍玄练剑的手却顿了顿,“不练了。”
他声音闷闷的。
小手一挥,将那团灵气拍散。
苏禾一怔。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中断修炼。
她没意识到有何不妥:“你怎么了?太累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衣袖,仰起脸。
那双总是清澈眸子里,只剩一片烦躁的阴郁:“不想练了,陪我玩。”
他的语气不是请求,是要求。
苏禾耐心地哄着:“剑练完了才能玩,我们说好的。”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抓起一旁的木剑,毫无章法地对着空气一阵乱劈。
剑气带起的风刮得四周梧桐叶簌簌乱落。
直到力气用尽,他将木剑往地上一掷。
“练完了。”他喘着气,再次抓住她的袖子,指尖用力到发白:“现在,玩。”
苏禾也带上了气:“你发什么疯?”
“就发疯!”
说完,苍玄心神一定,强行让自己醒了。
梦外的苏禾很是郁闷地站在他旁边。
“搞什么?”
谁知之后这厮更是变得有些反常。
他总是心不在焉,对修仙感到无趣,不愿再打坐入定,言行也变得暴躁。
每次在梦里见到苏禾,就拉着她陪他玩。
苏禾想,苍玄再如何思想成熟,如今也还只是一个七岁小孩,做事皆是一时兴起,应当是到了厌倦期。
不过她不想一味的惯着他,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说以后不来了。
他这才勉强让态度软下来。
这次休息时,苏禾在泡三清茶。
练完剑的小苍玄径直拿起刚倒好的茶喝,默默地望向她这边。
他的目光似乎不大敢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多加停留,但连续多次的动作被苏禾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问:“你干嘛看着我?我泡的茶不好喝吗?桃露佛手松实,谓三清,可是可以助修行的。”
他摇头,忽然问:“你在天庭住在哪?”
苏禾顿住了:“你问这个干嘛?”
他并不解释,只是声音强硬道:“回答我。”
苏禾翻白眼:“小孩,天机不可泄露。”
他澄澈的瞳多了一道暗色,旋即垂下眼眸,抿紧下颌,若有所思起来。
倒真是一个装成熟的小孩。
苏禾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逗他:“等你努力修炼,真的变成神的那一刻,你就自然会知道了。”
“真的么?”
他抬眸,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看向什么。
苏禾被看得不舒服,忙别过脸:“真的。”
其实她发现自己出现在他梦中的次数变少了。
从几乎每日都要见面到三日,最后居然十日才能见到一次。
苏禾不是第一次经历幻境,总觉得这大概预示着这场因果快结束了。
她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毕竟她的师父常说随遇而安,道法自然。
只是,如今对着他说这些话,她总有种自己在骗人的心虚。
*
春日,韶光淑气。
某一日,苍玄偷跑出去,找来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走到窗前,就着窗棂映下来的光,仔细端详起那把锋利的匕首。
匕首的匕身被光照得有一个好看的光痕。
他笑着举起来仔细看着,忽然,右腕一旋,将匕锋快速往自己左腕割去。
霎时,那稚嫩的手腕被锋利的刀子割得血肉模糊,温热的鲜血淌下,在地上汇成斑驳的红。
苏禾本来昏昏欲睡的,被他这一突然的举动吓得跳起来。
下意识想要阻止,自然,只是徒劳。
受伤严重的小男孩却并没有用任何东西去处理伤口,甚至没有一点动作。
他就那么任由鲜血汩汩淌着,表情非但没有痛苦,反而染上了几分期待。
苏禾知道苍玄向来有点疯,从小到大都如此。
但平日里他和她相处时,他也并未展露出这样一面。
她实在想不明白他这是在干嘛。
苏禾很气,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揪住苍玄的耳朵好好骂一顿。
可受伤的小孩倏地晕死过去。
她眼前一花,果不其然的,他们又在梦中相见。
小苍玄刚一睁开眼,就虚弱地望着她:“我的手腕好痛。”
苏禾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得耐着性子试探:“怎么回事?你怎么又受伤了?”
“是她们,她们不喜我,就用刀子想要割下我的手。”
他眼眸水汪汪的,表情真挚,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好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
若不是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苏禾还真被他这副惹人怜爱的样子骗了一道。
她握紧拳头:“骗人。”
小苍玄身子微微一颤,装作不知:“什么骗人?”
“你骗人,这伤分明是你自己弄出来的。”
苍玄脸色僵住,现下倒也不再装了:“嗯,是我自己弄的。”
“说吧,为什么?”
“你要走了。”他平静地说着,不是疑问句,是笃定的肯定句。
苏禾不理解他回答这句的意思。
他继续:“因为受伤也是生病,生病了就可以和你亲近。”
“???”所以他是故意伤害自己博取她的关注?
真是一个脑回路不一样的疯子。
苏禾重复一遍:“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那么做?”
他望着她面纱下唯一能看清的那双清澈眼眸,声音沉静如海:“你好似来我梦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也和我没那么亲近了。种种迹象表明,你要离开我了。”
他知道,没有人能在他身边待很久的。
这样的体会,他曾经经历过几次,说起来,竟有些习惯了。
但这一次,他也不知怎么,就是想要分别来得再慢一些。
苏禾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也只能硬声道:“以后你就会知道,有些离别是必然的。”
“所以你故意不来,是怕我会伤心吗?伤心么?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但我的生活确实会少了很多乐趣。”
他定定地瞧她一眼。
忽然握住自己的手腕,眉头紧皱:“我处理不了,很痛,帮我包扎一下。”
苏禾想起来自己光顾着和他说话,忘了正事,怕他真出了事,只能耐着性子查看他的伤口。
却未想,在她俯身的那一刻,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掀开她的面纱。
她只觉脸颊微凉,整张脸就这么坦诚诚的暴露在苍玄面前。
“原来你长这样。”
他只匆匆一瞥过一次她的模样,此后偷偷看过她很多次,试图透过面纱回忆她的模样。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她的模样。
生怕之后再见,找不到她。
所以今日这个局,他已设计很久。
苏禾怔了。
她看向男孩黑棋般眼瞳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他深深地看着她的面容,似要以目光将每一寸都临摹下来,刻在心里。
她推开他,慌忙戴上面纱:“你干嘛?”
“我在记住你。”
他答完,又牵住她的手。
将那只雪白的柔荑靠近自己的唇边,然后,他在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咬得很用力,苏禾甚至听到肌肤被强力破开的声音。
“放开!”她吃痛甩手。
他笑了笑,舔舐了唇边残留的血珠,将它卷口中:“这样,无论你去哪,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找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游仙窟-幻(终)
“小疯子!”
苏禾气急, 差点没忍住像往常那般对待长大后的他给他一巴掌。
却终究忍住了。
她不欺负小孩。
只是她实在无法再面对接下来的相处,干脆挥动灵力,尝试脱离梦境。
没想到视线一花, 竟然真的脱离了。
脱离的那一刹那, 小男孩从梦中惊醒,怔怔地看着周围暗无天日的景色,沉默了很久。
此后他还是经常入梦。
从冬日梦到了乍暖还寒的时候。
这时, 他的梦里已不再是一片混沌, 反而明媚灿烂,鸟语花香。
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原来是少了一个陪他玩的人。
于是他坐在河边等啊等。
等了好久, 却好像真的再也等不来那个神女。
她就那样消失了。
后来,他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里面都是苍家修炼的秘辛典籍。
想到答应过她的要成神, 他不嫌无趣, 全都一一看过, 凭着一身天赋, 很快领会。
夫子听闻他的进步, 亲自上门, 想让他重新回到学宫。
可父亲替他拒绝了, 因为, 他还是没长出所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