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间,那道初成不过数月的化神元神,崩裂,同时,以他的身躯为中心,四面八方炸开一股巨力。
内室禁制被这股巨力冲破,铁链四分五裂。
冷汗涔涔的少年拖着笨重的锁链,几乎是逃地冲出门外。
清虚赶紧追去,却被那始终未离去的声音拦住:“莫慌。”
清虚依旧不解。
空中虚影语气轻然:“你觉得他一个毛头小子,无凭无据,出去说自己是容器,说师尊要夺舍他有人信?
还是你一个师父,说他意图盗取宗门至宝修炼魔功,被你发现后自爆金丹、重伤师父后叛逃有人信?”
清虚瞬间顿悟,神色松缓下来。
他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一捻,便传令出去。
空中虚影又道:“本尊说时候未到,正是因为此器未经磨炼。即便夺得,也只是一副空白肉身。”
清虚望着空中虚影,微皱眉头。
空中虚影:“混沌道体此刻虽道法足够,却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其真正的潜力是沉睡的。
只有通过极致的战斗,仇恨,爱恋,绝望与希望,才能将它的所有替能激活并催发到巅峰。
本尊已另制一颗棋,作为磨刀石,届时,二者一并收回。”
*
苍玄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前往掌门处。
“弟子是玄渊,乃是清虚座下弟子,弟子要告发清虚道长,他囚我取血,图谋夺舍,欺瞒全宗,罪大恶极。”
掌门转过身,声音极冷:“就是你,你就是那个玄渊。”
苍玄恭敬行礼:“是。弟子玄渊。”
掌门轻笑一声,“很好。”
随即,他忽然挥袖震怒呵斥:“你竟还敢来,来人,快将他擒住,打入诛仙塔!”
苍玄抬眸,不可置信:“弟子不明,为何要擒我?该打入诛仙塔的是那伪善阴毒,道貌岸然的清虚。”
掌门拍桌:“事到如今,你还心存侥幸。以为无人发现你的所作所为吗?”
他挥了挥手,就有人抬来两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掌门指着两具尸体,高声怒斥:“你敢承认这不是你干的?杀害同门,污蔑并重伤师父,意图与魔教勾结,如此欺师灭祖的孽障,如何能留?”
说罢,立刻有人前来欲擒住他。
苍玄终于明白了什么,这会儿才觉得自己天真得可笑。
他唇边泛起一道哂笑:“好一个正道昆仑,好一个名门正派。从头到尾,不过一场骗局,尔等皆是一丘之貉!”
掌门声音更高:“你这个孽徒,事到如今,竟然还敢污蔑我昆仑,快将他擒住。”
“做梦。”
他冷笑,捏碎手中遁雷桃僵,衣袂一动,消失不见。
身后怒斥声厉厉:“孽障休走!传令整个昆仑,通缉玄渊,凡擒获此叛门逆徒者,重重有赏。”
*
百花州,一处小山村。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倒在土堆旁的少年缓缓睁开眼,被污秽的雨水滴入眼眸,掀起一阵通红。
有一半大孩童从旁经过,发现了他:“小哥怎倒在此处?”
少年爬起来,声音沙哑:“找人,你认不认识苍晚儿?”
那人想了想,摇头:“未曾听闻。”
他拿出画像:“她长得这样。”
那人仔细辨了辨:“没见过,你找她作甚?”
“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
那人仔细回想:“我倒是见过一个极漂亮的乞儿长得像你,不会就是你妹妹吧。”
少年眸光一亮:“像我?那她如今在哪?”
孩童眨眨眼:“死了。”
苍玄怔愣在原地,双腿霎时重如灌了铅。
后来他笑了,带着几分欣慰的语气:“那你应是记错了,十几年前我还来看过她,她怎么会死了呢。”
孩童执拗:“这个人就是几天前死的。本来她还不是乞儿,就住在这个村里,我记得她还整日说她是玉京城哪家的小姐,她哥是什么大派弟子。”
“后来有一天,听说她嫁人了,丈夫吃喝嫖赌,把她卖了。她就变成了乞儿,不知怎么又流转到了咱们村。”
“然后前几天她突然就死了,她没有亲人,没人给她办葬礼,草席子一卷,就丢在乱葬岗了。”
苍玄身子骤僵,涩然:“乱葬岗在哪?”
孩童指着一处,怯怯的:“就在那边,有鬼,我不敢过去,你自己去。”
是深秋,还未下雪,却也冷得刺骨。
乱葬岗的新尸体未腐,草席被雨水打湿,将冰冷的尸体裸露出来。
苍玄在雨中一个个寻找,翻遍了整个乱葬岗,终于找到了那个长了尸斑的女子。
“真的死了。又是他干的么?”
他没有太过悲伤,只是将尸体重新换了一处埋好后,目光空洞地盯着小土堆,喃喃自语。
心口处有些奇异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淡,他说不出。
并不像书中说的那般发自肺腑,而像是一种纯粹的皮肉之痛。
自从听完清虚与那天外之人的对话,他貌似想起了一些东西。
并非是记忆,只是想起了他是谁,他该是如何之人。
一个伪装的、虚假的、故作纯良幻象,从来不是他。
无垢混沌道体,不懂情爱,不通人心,这不才是他吗?
而这些人,将他做局,将他戏弄于股掌。
不好玩。
一点儿也不好玩。
他要推翻这个并不好玩的游戏!
*
“你个没手没脚的,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包子摊贩提着擀面杖追着一个刚偷了自己包子,蓬头垢面的乞儿差不多一里路,没追到,气冲冲地扭头回去。
乞儿拿着刚偷来的包子狼吞虎咽,三两口吃完后,蹲在一行乞丐之中发呆。
路边修士来来往往,有人拣起最新的趣事来提。
“昆仑剑宗那个忘恩负义,投靠魔教的叛徒知道吧。
也不知道他怎么逃的,整个昆仑弟子居然都没找到。
所以几大派现在已联合在十三行通缉了,要整个修真界一起缉拿,要活捉,审问同伙呢。”
“是那个曾经响彻修真界的天纵奇才无垢道体吧。他不是昆仑剑宗那个清虚道尊的弟子吗?
按理说,只要清虚道尊稍微动用法力岂不就能找到?”
“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那样的大能动手?
据说那叛徒已毫无修为,我想之所以让整个修真界全面缉拿,那样的阵仗,便是要那叛徒插翅难逃,日夜惊惶。”
“也对,要我见到他,不为钱财,也要好好惩治此等卑劣之人。”
乞儿默默听完,挪着身子往巷子深处缩去。
*
正是多雨时节,百花州又下了一夜的雨。
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跪在地上重复而机械地挖土。
下了雨的土松软,可他已在雨里挖了整整一夜,以至指甲脱落,糊了鲜血。
终于挖到一透明硬物。
他拿出。
晨光下,此透明硬物澄澈温润,散发着淡淡微光。
少年抚着,唇角勾起一道弧度。
正欲藏入怀中,却听鞋履杂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各派修士们的声讨声在身后响起。
“就是他,快将他抓住,昆仑说抓活的要审问同伙。”
“修为尽废还这般能躲,难怪要全界缉拿。”
少年眸光遽然一凛,支起僵硬颤麻的身子,倏地踉跄往前跑。
可修士们个个脚力迅捷,三两下就追上,将他围在中央。
少年停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四周,神色平静,如无知觉的玉塑。
“终于被我们找到了,你这个孽障,看我不杀了你。”其中一个修士提剑就要过来。
另一人拦住:“昆仑说不能杀死,大家都别用灵力了。”
他望着泥水糊了满脸,却依旧有一双桀骜不驯眼瞳的少年,嘿然笑:“不如我们动动筋骨,好好给这样的叛徒一个教训。”
众人面面相觑,而后纷纷点头。
不知是谁率先一脚踹上少年膝窝。
少年闷哼一声,膝盖骤痛,重重跪进泥里。
还未及起身,拳脚又如雪雹落在他身体各处。
有人踹他后背,发出骨骼移位的声音。
有人踩在他手腕上猛摁,臂间传来丝绸骤断的声响。
雪白圆润的手串如弦绷断,化为齑粉。
他眯着眼睛想要抓住什么,脑门上又被重重一踢。
殴打还未停息,你一拳我一脚,像一只破布袋一样,将他踢来踢去。
没有灵力护体的血肉之躯,哪里挨得了这样的痛楚?
伴随拳脚踢在骨骼上一声声沉闷的响的,还有少年喉咙里滚过一声浊响。
又是一人以鞋尖狠踹上他的额角。
有血从额角淌下来,粘腻地滑过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