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们以为她走远了,她又悄悄转过身,放轻脚步往回走了几步,在正厅侧面那扇半掩的窗边停下来。
窗缝里透出郑匡的声音,压得很低。
“……境外公海突发意外,温叙白返程搭乘的私人邮轮突发起火爆炸。火势失控太快,救援根本来不及。半条船的人都没救上来,大部分人员落水失联。”
听到这句话,田小棠抓住窗框边缘,心脏猛地在胸腔里狠狠一撞,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肋骨内侧。
良久,才听见郑世勋的声音。
“……消息属实?确定是他搭乘的那艘船?”
过了好一会儿,郑匡才开口:“救援队还在搜。海上雾大,能见度低。目前找到的……没有他。”
“目前依旧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几个字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田小棠所有的伪装与支撑。
整整两天两夜的自我宽慰、强行镇定,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温热的日光落在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冰凉,四肢百骸也瞬间失去了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只知道在失去意识之前,水泥地面温热,然后似乎有脚步声从远处跑过来,很乱,有人喊她的名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快!抱回房间!立刻叫家庭医生过来!”
田小棠晕倒之后,郑世勋喊人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落地,郑匡已经几步跨了过来。
田小棠被人抱回床上之后,郑匡转身去打电话。
约莫十五分钟,一个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须的老中医拎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在郑家看诊有些年头了,进门先朝郑世勋拱了一下手,才急忙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指搭在田小棠的手腕内侧。
他闭着眼,搭了很久。
房间安静得出奇。
老中医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认了一下位置后,又重新搭了一次。
片刻后,他捋了一下胡须,转向郑世勋。
“郑老,您莫慌。这姑娘只是情志崩塌、急痛攻心,一时气血紊乱晕厥过去,本体没有受伤。”
郑世勋松了半口气,刚要追问,又听见医师接着开口道。
“非但没有损伤,老朽还要恭喜您了。”
郑世勋一愣。
“喜从何来?”
“老朽细细分辨这位姑娘的脉象,确是有孕之象,时日虽尚浅,但胎息还算平稳,约莫四十余天。”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郑世勋站在床边,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郑匡也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已经看向了床上的田小棠。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热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了一下,又很快落了回去。
郑世勋低头看了看田小棠,又抬起头看了看老中医。
“……你确定?真的有了?”
老中医点了点头:“脉象稳。不会错的。千真万确是有了。”
就在这时,田小棠的眼睫动了动。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先看到的是郑世勋站在床边的身影,然后是郑匡站在门口的身影,再然后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老人正弯腰把药箱合上。
“……外公。”她张嘴喊了一声,眼泪先掉了下来,“……我要去X国,我要去找他。”
郑世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帮她掖了一下被角。
“……小棠,医生说,你有身孕了。四十多天。”
田小棠整个人猛地一僵。
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泪水都硬生生顿住了一瞬。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四十余天。
刚好是温叙白出国之前,他们朝夕相伴的日子。
是他临走前,还抱着她低声哄她,让她乖乖等他回家的那些夜晚。
她怀了他的孩子。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来看向郑世勋。
她睫毛扑闪几下,像是才找回自己。
“……外公。我不能再躺着了。我得去找他。他得知道他快要当爸爸了。”
她顿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他得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郑世勋坐在床边,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又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不能去。”
田小棠看着他,像是一时没有听懂。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肚子里有他的孩子。那边情况不明,海上还在搜,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我总不能……”
郑世勋打断她:“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待着,好好保住腹中胎儿。”
田小棠的指尖依旧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指腹微微发颤。
她何尝不知道外公说的都是实话。
可一想到温叙白漂泊在冰冷无边的大海里,生死未卜,她待在安全舒适的房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他怎么办?”
郑世勋说:“我去找。我派人去找。找到为止。”
第319章 作死
天光刚透过窗纱照进房间,田小棠一夜未合眼。
她后背靠着床头,一只手轻轻贴在平坦的小腹上。
枕边的手机被她攥了整整一夜,屏幕反复亮起、暗下,翻遍了所有海外新闻平台,搜救的消息依旧一片死寂。
一想到茫茫冰冷深海里下落不明的他,心口就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痛。
门外传来敲门声,佣人端来燕窝粥,说话比平时轻声细语不少。
从昨天开始,整个郑家上下,所有人似乎都得了指令一般,对田小棠百般呵护。
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道谢,捧着粥碗坐在廊下,目光空洞地望着院门口,心底的煎熬无人能说。
与此同时,温家老宅门外。
温德丰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海外邮轮事故的头条新闻,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狂喜,脸上却刻意堆起浓重的忧虑,眼眶甚至硬生生揉出一点红血丝。
他一早刷到新闻,第一反应就是在盘算着,只要温叙白真的葬身公海。那么温家偌大的产业、人脉资源,最后就有机会落到他们这些旁支手中。
至于田小棠,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他快步上前拉住看门的一位老佣人,声音听上去很焦急。
“张叔,快通报一声老太太,我听说阿叙搭乘的邮轮在境外爆炸,人失联了,我特地赶过来问问情况,再看看小棠姑娘怎么样了。”
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
温德丰被张叔领进正厅,一跨过门槛,立刻摆出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声音扬得满屋子都能听见。
“老太太啊,弟妹!我今早看到海外新闻,当场吓得手脚发软!那艘爆炸的私人邮轮,我确认过了,正是阿叙返程要坐的那一艘,现在搜救队找了整整一夜,一点音讯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目光飞快地在厅内扫视一圈,没看见田小棠的身影,又故作担忧地追问。
“小棠呢?这么大的打击,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扛得住,我实在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看看她。”
奶奶坐在主位红木椅上,指尖转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娴纯坐在侧边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花枝。
温德丰见两人都不接话,心里暗想温叙白多半已经出事,这些人不过装模作样罢了。
他继续试探道:“海上风浪这么大,失联这么久了,怕是希望渺茫……”
这话落地,老太太就“哼”了一声。
她缓缓抬眼,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温德丰。
“你一大早赶过来,嘴上说着担心阿叙、心疼小棠,实则是盼着他葬身大海,好谋划下一步怎样顺理成章吞掉他的家业,是吗?”
温德丰脸色猛地一白,慌忙摆手辩解:“老太太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是真心担心啊叙的,我是他叔叔……”
“少来这套。”老太太淡淡打断他,抬手朝门外扬了扬,“带进来的人,还等着做什么。”
门外立刻有冲进来两名身形高大的黑衣保镖,一左一右上前,钳住温德丰的胳膊。
变故来的太快。
温德丰惊慌失措地挣扎,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打探个消息,怎的还被绑了?
他看向黑衣保镖,厉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温家三叔,你们敢动我?”
老太太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的脸。
“你背地里勾结境外李家,暗中给他们传递温家和郑家的消息,这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昨日邮轮出事,未必没有你从中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