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她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不用亲自去碰,但要心里有数。
她父亲是清官,不贪不占,但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
她见过有人半夜来敲父亲的书房门,见过父亲把一些信件看完之后用烛火烧掉,见过母亲在父亲出门赴宴之前替他系好腰带的时候,手指会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远不止闺阁里那些规矩那么简单。
嫁进温家之前,父亲跟她说过一句话:“温家不是清流,是商贾之家。但你嫁过去之后,要把温家当成自己的家来守。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你守住了,就是立住了。”
她当时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出嫁那天她坐在花轿里,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膝上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鞋。
轿子颠簸了一路,她攥着手里那枚玉镯,指腹沿着镯子的边缘反复摩挲。
那是她母亲在她出门前套在她手腕上的。
母亲跟她说:“温家门户深,你进去了要立得住”
她那时知道“立得住”是什么意思。
她见过的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有的在丈夫失势之后一夜白头,有的在夫家落败之后被遣送回娘家。
也有少数几个撑住了家业、护住了子女、让旁人都刮目相看的。
她母亲就是其中最后一个。
她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大小事务都是母亲一个人打理的。
她从小看着母亲如何待人接物、如何理事、如何在那样的环境里稳住一个家,那些东西她早就看熟了。
她嫁进温家之后,才发现温家比她想象中要乱。
丈夫是个温和的人,待人客气,性子也好。
旁支叔伯借着长辈的身份压制他,管事的在账目上动手脚,门下的铺子年年说亏,亏出来的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新婚那阵子,一直在观察,没有急着出声。
她把家里的账本翻了一遍,把管事的名字和背景记了一遍,把旁支那几个叔伯之间的关系理了一遍。
过了大半年,她开始动手了。
先是从账房开始,把那些手脚不干净的管事换了一批。
然后是旁支那边,有人来家里“借”钱的时候,她坐在正厅里说“这个月的铺子营收我查过了,没有多余的。叔伯要是急用,我让账房给您支二十两”。
二十两不多不少,既不是不给,也不是全给。
来的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等,等了半盏茶的工夫,那人把钱拿了走了。
她后来发现自己丈夫有一个习惯,每次家族议事回来都会在书房里叹气,有时就坐在书桌前低着头不说话。
她有一回端茶进去,看到他坐在那里,像是累了很久。
她走过去把茶放在桌上,站在他旁边,说:“你要是管不了,我来管。你把那些事交给我就好,别为难自己。”
她丈夫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也没有多追问,转身走出了书房,关上门的瞬间,她站在门外顿了一下,然后挺直脊背往前走。
她不是不害怕的。
她父亲在朝中多年,她见过那些风浪过后留下的痕迹。
但她知道,父亲当初让她嫁进温家,是信她能接得住。
丈夫那段时间身子不好,撑不了太久,她得在他还在的时候把能握住的东西都握住。
丈夫忽然去世的那个雨夜,她坐在灵堂里,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有人眼底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她知道那是什么,她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这一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出殡后第七天,叔伯们果然来了。
祠堂里,一群人围着她,让她签字让出产业管理权。
她站在祖宗牌位前面,那些人的嘴脸和当初父亲在朝中遇到的同僚几乎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些人,心里想的是,同样的把戏,我在京城的时候就见过了。
她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那群叔伯的脸色变了,有人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她骂,她抬起眼看了那个人一眼,说:
“我父亲在朝中为官多年,见过的人和事比你们加起来都多。我从小跟着他长大,你们这点阵仗,吓不到我。”
那些人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后来郑老爷子赶到,她娘家人也来了,两边的人站在她身后,那群人再没有吭声。
那天晚上,郑老爷子走之前看了她一眼,跟身旁的人说了一句话:“温家那位主母,不愧是官家出来的。”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温家祠堂里逼她签任何东西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事情足够她明白,世间风浪都是这样。
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两步。
她守住了温家,也守住了自己。
后来她的孙子、孙媳妇在院子里埋酒的时候,她坐在廊下看着,觉得当年父亲送她出嫁前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应该都做到了。
她立住了,温家也立住了。
第355章 番外 温叙白小学篇
温叙白七岁那年,爸妈常年在外忙工作,把他扔给奶奶带。
他不太跟同学提起家里的事。
别人总爱问他爸爸怎么不来接,他说他出差了。
妈妈呢?
她也出差。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问了,只是偶尔有人在背后嘀咕几句什么,他不听,也不在意。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那人比较贱,长得虎头虎脑。
比他高半个头,是坐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姓刘,家里在云城做点小生意,平时爱在班里显摆。
温叙白和他没什么交集,两个人甚至没怎么说过话。
直到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温叙白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低头系鞋带,那个姓刘的男生从旁边经过,跟旁边的人说。
“你们知不知道温叙白爸妈根本不是出差,他们就是不要他了。他奶奶可怜他才捡回去养的。”
那个姓刘的男生看他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他奶奶那么老,很快就死了。到时候他就要被送去福利院了。”
话音刚落,温叙白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拳打在他鼻梁上。
那一下很准,姓刘的男生往后踉跄了两步,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低头看到手上的血,被吓得立即哭了起来。
旁边的同学围过来,有人跑去叫老师。
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哭,表情冷冷的。他要再敢多说一句,他还打。
老师过来的时候,看到姓刘的男生还在哭,鼻子已经肿了,血滴在校服上,暗红色的几团印子。
温叙白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一句话也不说。
老师问怎么回事,也没有人敢接话。
老师赶紧带着姓刘的男生去了医务室,又给温叙白的家长打了电话。
那天下午奶奶来了。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到老师说了情况之后,把药材收了,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坐车去了学校。
她到办公室的时候,那个姓刘的男生已经不哭了,鼻子上贴了一块纱布,坐在椅子上歪着头。
奶奶走进去,先看了温叙白一眼,他站在角落,嘴唇抿着,一言不发,见到她来也不喊人。
老师把情况说了一遍,说她问了好几遍温叙白都不肯说原因。
奶奶听完之后没有看温叙白,先转向那个姓刘的男生,问:“你家长来了吗?”
那个男生小声说“我妈妈在路上”,奶奶点了点头,说“等他们来了我们再谈”。
很快,姓刘的男生的母亲也到了。
她看到儿子鼻子上的纱布,脸色不大好,立刻问“谁打的”,然后目光就锁在温叙白身上,想冲过来扇他。
奶奶挡了一下,说:“事情还没弄清楚,先别急着怪孩子。”
两个家长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老师又把情况说了一遍。只说温叙白打了人,但没说为什么打。
老师说“温叙白,你当着家长的面说一下,为什么动手”,温叙白低着头说:“没有为什么。”
因为年纪小,新思敏感,在他的意识里,父母确实常年不在身边,他们说不定是真的不要他了。
而奶奶,总是因为他犯错罚他,可能也是真的不爱他吧,只是父母不要他了,才养的他。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后来还是旁边一个同学说了实话:“他骂温叙白是没人要的小孩,说他妈也不要他了,还说他奶奶快死了,他要被送去福利院。”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姓刘的男生的母亲脸色变了,低下头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老师咳了一声,打圆场说“这件事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道个歉就算了”,姓刘的男生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