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伙房的柴,不知叫谁一早劈了,我也与柳娘仔细检查过各处,并无财务丢失,此外,门外还放了一盆山茶盆栽,娘子可要出去瞧瞧?“
山茶。沈沅槿头一个想到会送她此花的人便是陆昀,可他前几日就已离开潭州,何况,那柴总不至于会自己劈开,种种迹象表明,花和柴,不是陆镇亲手做的,就是他令旁人做的。
沈沅槿若有所思地净完面,披衣出房,轻轻推开院门,果在大门前瞧见一盆花色极好的山茶,约莫是潭州城中,最好的花匠养出来的名贵品种。
这般大剌剌地放在她家门前,倒不怕被人顺手牵羊了去。不过也对,他此番出行,必定带了不少人出来,此时此刻,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看着这盆花儿呢,岂会轻易便宜了旁人。
“娘子,这花该如何处置才妥当呢?”紫苑拧眉问道。
沈沅槿将其挪到一边,省得挡路。
“他既爱放,便放在此处好了,横竖我不要他的东西;昨儿要买的东西还未采买回来,今日我们用过早膳就去罢。”
紫苑因见那花儿实在美丽,忍不住多看两眼,又想到极有可能是陆镇让人放的,终究还是狠下心肠任其在外头自生自灭。
她不要他的东西,哪怕是投她所好送了她喜欢的,她亦不肯接受。陆镇本有些沮丧,可转念一想,她也可能是觉得此花甚美,欲让更多的人看见,分享这份美好,这才选择将其留在门外,立时便又开怀起来,寻思着明日一早将另一盆也放过去,一左一右凑成一双才更好看。
当天远远地跟在她身后,看她从两手空空到满载而归,合上院门,他才舍得回去用膳。
“娘子不觉得,今日似乎有人跟了我们一路?”紫苑不紧不慢地吃着一盏茶,状似不经意地一问。
不消多想,偷偷摸摸跟着她们的人,除了陆镇,还能是谁。沈沅槿着实搞不懂,长安城里并未传来圣上卧病或是驾崩的消息,陆镇如何有这样多的闲工夫,跑来这里阴魂不散,纠缠她。
“随他去吧。”沈沅槿沉了沉眼眸,颇有几分无奈地:“只要他不再像昨日那样出现在我面前,他爱如何就如何,我只当他不存在。”
紫苑也是这么想,硬碰硬的话,昨日那样可以轻松制服她的暗卫,那人不知道带了多少过来,倘若撕破脸动起手来,她们绝对讨不着好,或许娘子晾一晾他,他自觉颜面受损,知难而退,返回长安继续当他的圣人,一切自可迎刃而解。
当日用过午膳,沈沅槿将采买来的东西分一分,驾车送去布庄里,下晌仍回这边住。
隔天,陆镇合计着水缸里的水也快用尽了,深夜潜入宅子后,轻轻取下门闩亲自在门口守着,令姜川等人去近处的水井挑水,又在庭中放了一筐时令鲜果和一尾养在桶里的活鱼,插好门闩,再次翻墙出去。
姜川实在有些看不明白,他要做这一切,何不像在长安时那样,直接派人去皇后殿下的宅子里伺候着,如此大费周章不说,就连皇后的面也见不到。
卯正二刻,最先醒来的柳娘出门解手,见庭中当着两只大木桶,自是心生疑惑,迈开步子上前去看,当看到那尾活鱼和新鲜果子的时候,不禁唬了一跳,忙去唤紫苑也出来看看。
紫苑揉揉惺忪睡眼,脸都没来及洗,看见那两桶东西,当下也犯了难,这回是直接送到屋里的,难不成要给扔出去?
她心里正犯难,一时沈沅槿也醒了,还当是柳娘也睡过头,奔出门来欲自个儿去打些热水来净面洗漱。
沈沅槿看她二人立在那里不动,因问道:“紫苑,柳娘,你们杵在那儿做什么呢?”
“娘子,你且来看看这两样东西。”紫苑并未直接言明,而是让她自己过去看。
沈沅槿依言走了过去,瞧见桶里的鲈鱼,立时想到从前在别院和东宫,她的确吃鲈鱼比旁的鱼都要多,若非活的鸡鸭会叫,沈沅槿甚至怀疑他会不会送鸡鸭来让做葫芦鸡、八宝鸭等菜色。
另一个桶里装着时令的橙、枇杷、李等鲜果,饱满个大,一眼便知是精心挑选过的,亦是她素日里常吃的。
他倒是肯为她花心思,只是花得太不是时候;如若是在他还不曾伤害过她,还是在她客居王府不曾嫁过人的时候,她都未必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沈沅槿冷笑一声,直接叫柳娘开门,她和紫苑各提一桶出去,那意思便是,哪位路人需要,尽可拿去。
陆镇眼睁睁地二楼栏杆处看着沈沅槿和紫苑将两只桶提出来,到底没有看到她将缸中的水也一并倒掉,心里这才觉得宽慰了些。
时值二月下旬,再有十余日便是棉花播种的时候,沈沅槿骑马出城细细观察一番,预备请来三五个人帮忙整地、作畦和播种,她这厢正托人寻来四个妥当人,雇来驴车领着人去到地里,却见陆镇并姜川几个已经整好大半的土地。
但见他挽起衣袖、卷了裤腿在地里辛勤劳作,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鞋上亦沾了不少泥土,哪里还有半分一国之君的样子。
沈沅槿立在羊肠小道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还是姜川先陆镇一步瞥见她,忙停下手里的动作,几个箭步走到陆镇身边,压低了声:“家主,夫人来了。”
夫人。陆镇骤然听见这三个字,立时喜上眉梢,抬首朝姜川示意的方向看去,果见沈沅槿一袭深色裙衫站在那边的田埂上,即便她刻意扮做农妇的模样,陆镇眼中,她还是美得如同神妃下凡,而他这副粗人模样,在她面前不免自惭形秽。
陆镇将手里的锄头递给姜川,大步走到沈沅槿身边,无视她身后的几个汉子,勾唇笑道:“沅…程娘子,你来了,这块地马上就要翻耕好了,过两日平整分隔完,便可播种。”
那为首的庄稼汉子是个急性子,虽不见得会做些什么,说话的语气不免就冲了些:“程娘子,你既已经找了人在地里做工,还叫我等过来,岂非有意戏耍于人!今日,你必须给个说法。”
其余三人听后分分响应,“就是,程娘子,你这样做可不地道。”
“几位兄台莫要动气。”陆镇跟转了性似的没有因为他们的冒犯而动怒,反是心平气和地劝上一句后,转头看一眼姜川,示意他赶紧过来,随后又问:“不知程娘子许给各位的多少工钱?”
“每人三百钱。”庄稼汉子不客气地道。
陆镇极大方地直接从姜川奉上来的钱袋里取出一块银锞,“这些可换五贯钱,可够你们的工钱和往来路费了?”
那汉子见状,立时变了一副嘴脸,笑得满脸谄媚,“够了够了,郎君还有何处的田地有用得上我等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镇直勾勾地望向田埂上的沈沅槿,浅笑着道:“无需问我要做什么,你们只听程娘子的差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