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马车抵达长安,沿朱雀大街驶入皇城,进大明宫。
沈沅槿不想再引起任何流言蜚语,一路上戴着帷帽来到太极宫,再见到沈蕴姝后方掀开布帘,以真容示人。
“三娘。”沈蕴姝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八年过去,她怎的又回来了?定是陆镇发现她未死,逼迫她回来的!
沈蕴姝睁大眼睛,神情激动地瞥向一旁的陆镇,抚着心口质问他:“你究竟还要伤害三娘到何时?”
“姝娘莫要动气。”陆渊忙去轻拍沈蕴姝的后背为她顺气,“且听听三娘如何说。”
沈沅槿亦怕她气急伤身,急忙向她解释:“姑母,此番回京是我自愿,并非是受他胁迫,他已改过了,从今往后不会再行逼迫之举;过段时日永穆出嫁了,我还会再回到曹州。”
沈蕴姝不信陆镇从前做到那般地步,如今竟会这样轻易改好,狐疑反问道:“果真如此,三娘不是哄我的?”
“确非哄骗姑母的。”沈沅槿趁势示意陆渊让出位置,自个儿坐到沈蕴姝身边,莞尔道:“他若真个强迫于我,再像从前那般将我关在别院岂不更好,何必带我来宫中诓骗你?多此一举事,他做了又有何意义?姑母快别多心了,为着这样的事气坏身子多不值当。”
“是啊,姝娘,大郎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知晓三娘并未离世,她若真想像从前那样霸道行事,早就将人拿回长安了,又怎会让她在潭州和曹州经商;此番会劝三娘回京一段时日,也是因着永穆将要出嫁,你和三娘心里彼此牵挂。”陆渊从旁帮腔佐证。
“姑母容禀。”陆镇忽箭步上前,朝着沈蕴姝直勾勾地跪了下去,真诚忏悔道:“从前种种,皆是我不对,是我无端伤害了三娘,自三娘假死离京后,我没有一日不是活在悔恨中,当我知晓三娘还活着后,衷心感谢上苍未夺走她的生命,而是让我还可再见到她;那时起,我就在想,即便她不肯原谅我,不愿在我身边,只要我还能看见她,补偿她,确定她平安健康,那就足够了。”
沈蕴姝从他的眼里看不出半分欺骗和心虚,加之沈沅槿和陆渊皆是信誓旦旦的,她这才放下心里的戒备,没再胡思乱想,转而询问起沈沅槿在做什么生意,可还是在开成衣铺。
“不独是成衣铺,还有布庄,姑母可听过一种叫做氎花的东西?我想让氎花制成的衣被遍布赵国的土地,让平民百姓也能用它们御寒。”
她们姑侄聊得火热,父子两相视一笑,脚下无声地退出殿中。
六月的吉日,陆绥出阁,沈沅槿站在城门看着迎亲队伍出了大明宫,走偏门离宫,宿在灞桥的一处客舍内。
当晚,陆镇提一壶葡萄美酒来她这处,带她登上高处看烟花,为她斟酒,“沅娘不在长安的日子里,我总是会想起我们大婚的那日夜晚,我和沅娘在青庐里结发,喝合卺酒;你我亲手结在一起的那缕发,我一直藏在枕头下,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
沈沅槿手执西域进贡的夜光杯,没有搭腔,只轻抿一口薄酒,继续欣赏着夜空中的绚烂火花。
烟火声停下后,五颜六色的天灯开始竞相升起,空气中浮动着夏花的清香,一切仿佛与陆镇求她嫁与他的那晚重合,不难猜出,今晚的这些必定也是他让人做的。
这一次,陆镇没再求她嫁他,只是问她好不好看。
沈沅槿顺从心意点了点头,带着酒香的温软唇瓣被人吻住,呼吸燥热。
衣物散落交叠,陆镇露出宽厚健壮的腰背供她抓挠,甘愿成为她的裙下臣。
金色的晨光洒进阁楼中,沈沅槿趴在陆镇的胸膛处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待头脑清明后,若无其事地起身穿衣,告诉陆镇她饿了。
陆镇光着膀子支起半边身子定定看她,笑着发问:“馄饨馎饦、酱肉、煎蛋、玉露团,够不够?”
后背全是红色的抓痕,陆镇刻意在沈沅槿的眼前晃悠几圈后慢悠悠地穿上,抱她去楼下洗漱用早膳。
两年后,黄河流域适宜种植氎花的州府皆有了氎花的身影,氎花制成的衣被价格显著下降,沈沅槿便将目光放到长安,采用陆运加水运的方式将荆南道的氎花运至长安。
又三年,陆昀右迁回京,官至大理寺卿。
陆绥摄六尚事多年,连带着于政事上的见解远胜于年仅十四的陆煦,陆煦性子温吞仁善,是随了沈蕴姝的,相较之下,陆绥的雷厉风行、恩威并施更像在位时的陆渊。
倘若陆绥是个男孩就好了。陆渊和陆镇不止一次这样的想,思来想去,索性听从她的提议,封她做中书舍人,由她学着辅政。
此举自然招致朝臣和宗室的非议,宣政殿内外回了一茬又一茬的朝臣,甚至有上了年岁触柱谏言的。
陆镇凭着绝对的兵权顶住压力,执意让陆绥从幕后的中书舍人到入朝参政,甚至偶尔也会跟在沈沅槿身后外出游历,令太子监国,公主辅政,而陆绥的种种表现,也的确没有让他和陆渊失望。
可即便如此,朝中看不惯女人参政的官员和宗室始终有那么一茬人,他们认为,陆镇父子乃是被沈氏姑侄迷得昏了头,竟不顾男女尊卑,做出此等自毁根基之事;而他们当中,又有认为陆煦甚好把控,倘若陆绥辅政,势必阻碍他们弄权,他们焉能纵容陆镇向她让权,丰满羽翼。
春三月,吉巳日,亲蚕礼。
因陆镇未立后,是以这些年来,皆由沈蕴姝带领内外命妇完成。
如今陆绥参政,需立声望,加之沈蕴姝身体抱恙,今年的亲蚕礼的重任便落到她的头上。
沈沅槿闻此消息,特意推了手上事务,戴上帷帽前来观礼。
陆镇甚爱黏着沈沅槿,何况此事也有他的手笔在里面,他欲向她邀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微服出宫,扮成她的侍卫一道前来。
陆绥祭拜过嫘祖神位,又携女官献上绸缎和祭品,接着便是去采桑叶喂养幼蚕。
然,她才下了祭坛,经过帐前走向不远处的桑树,忽有一支暗箭从林中射出,从她发上擦过。
她身后的盈袖率先反应过来,惊慌大喊:“有刺客,保护公主!”
人群顿时动乱起来,黑衣刺客和护卫齐齐向陆绥这处奔来,下一瞬,又有数支箭矢射出,幸得陆镇挡住。
眼看着其中一个黑衣刺客先于护卫朝陆绥袭来,沈沅槿顾不得害怕,满脑子都是永穆是她看着长大的阿妹,她绝不能有事。
“永穆小心。”沈沅槿急忙从帐中出来,用尽浑身力气推开她。
陆镇听见沈沅槿的声音,顿时心乱如麻,不由加快手上刀法,赶到沈沅槿身边来护她。
对方显然是冲着陆绥而来,几乎招招致命,沈沅槿手忙脚乱地去扶陆绥起身,浑然不觉身后的危险。
剑锋划破长空,沈沅槿方察觉到逼近的刀剑,恐惧地合上眼,紧紧搂住才刚被她扶起的陆绥躬身去躲,然,设想中的疼痛感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是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贴住,暗卫的声音传进耳里:“速速保护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