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暗卫说完,忽又发现陆镇心口附近沁出大片血污,皱眉道:“圣上,你受伤了。”
“无妨,那人已是刀下亡魂。”陆镇咬牙与众人杀退刺客,终是因为失血过多跪倒在地。
“皇兄。”陆绥冷不丁看见陆镇衣上的血迹,吓得魂不附体,“来人,去请随行的太医。”
刺眼的殷红闯入眼中,惊魂甫定的沈沅槿几乎不敢垂眸去看,后背还在冒着冷汗,陆镇方才为她以身挡刀时的触感似乎还在背上,令她无法忽视。
痛,刻骨的痛。陆镇疼得面色发白,却又撑着一口气没有昏厥过去,喃喃唤沈沅槿:“沅娘。”
“阿姊,皇兄在唤你。”陆绥看不过眼,拉着呆愣在原地眼神空洞的沈沅槿去到陆镇跟前。
“陆镇。”沈沅槿蹲下身子,搀扶住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想欠你…”
陆镇眼皮发沉,沉到似有千斤重,无力地将额头枕在沈沅槿的肩上,在失去意识前断断续续道出一句:“从前是我…对,对不住你,这是…我该…受…”
“皇兄。”陆绥眼见他昏厥过去,顿时红了眼圈,泪水夺眶而出。
太医风尘仆仆地赶来,先让人按照他说的动作抬人进帐篷趴在条案上,而后扯开他身上的衣物,清理止血。
“有些黑血已经凝固,约莫是刀刃上有毒,即便止住血了,怕还是危及性命,这两日要格外小心,一旦高热,怕就难办了。”
陆绥遇刺、陆镇重伤的消息传到太极宫,陆渊大怒,当即命人彻查,又恐沈蕴姝知晓后会受惊影响病体,便令阖宫上下皆不得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这一晚,陆绥没怎么合过眼,即便有不少宫人侍奉在陆镇身侧,她还是一直不肯离开;沈沅槿虽也在边上坐着,却又不见半分愁容,更不曾过去瞧过陆镇一眼,甚至断断续续眯了许久。
原以为昨日夜里没有发热便无事了,但到了第二日早上,昏迷不醒的陆镇还是发起高热来,嘴里口齿不清地说着话。
陆绥仔细分辨,依稀可以听见“沅娘”二字。
“阿姊,你去和皇兄说说话好不好?”陆绥来到沈沅槿身边劝她。
沈沅槿很是抗拒地不想面对陆镇,两人拉扯间,陆瑛来到此处,甫一看见趴在床上人事不省的陆镇,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
“阿娘,阿耶这是怎么了?”陆瑛眼泪汪汪地握住沈沅槿的手,哽咽着问。
沈沅槿平静地道出四个字:“遇刺受伤。”
陆瑛看她这样子,便知问不出什么来,转而去问一旁的陆绥,待得到答案后,也去求沈沅槿去唤唤他。
沈沅槿不认为她过去同陆镇说话能有多大用,可终究他是为救她伤的,陆绥和陆瑛又在边上不停劝她,到底还是坐到了床边。
“大郎。”沈沅槿试着唤他几声,见他没有反应,又唤他“时漾”,发觉还是无果后,便要起身离开。
“沅娘。”陆镇发出一声无力的呼唤,拼尽全力去牵她搭在床边的手,嗫嚅道:“你也是,有一些舍不得我死的吧。”
谈不上舍不舍得,她只是单纯不想他因为救她而死,省得欠他。沈沅槿重又坐了回去,轻拍他的手背几下后放回被子里,“便是要死,也不该在这时候,你才不惑。”
“嗯。”陆镇勉强点点下巴,“沅娘说我不该这时候死,我便不能死。”
沈沅槿大发慈悲替他换掉额上快被躺热的湿布,嗔怪他:“什么时候了,还有力气说话,好好歇着养病。”
两日后,陆镇高热退下,虽暂无生命之命,却落下病根和余毒,数位太医会诊后,得出至多可保十年无虞。
陆绥严令太医不得将此消息外道,便是陆镇这处,经与陆渊商议后,亦未告知。
沈沅槿在紫宸殿陪着陆镇将背上的伤养好后方安心离宫,短短小半月后,此次的刺杀事件便已有了结果,陆镇将参与其中的宗室和官员皆革职查办,或抄家流放,或秋后问斩。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在明面上置喙长公主上朝议政。
此后六年,沈蕴姝和陆渊相继离世,合葬于皇陵。
陆镇在陆煦将及弱冠后逐步放权,大有提早退位之意。
宣和二年,陆镇退位,二十又二的陆煦继位,令长公主辅政,昭阳公主为中书舍人,军国大事若有不决者,皆与长公主商议。
次年,陆镇追随沈沅槿去了一回西域,小住半年后,他便感觉到旧病复发,药石无灵。
沈沅槿答应过陆绥和陆瑛会回去过元日,是以这年秋天,他二人从沙州返回长安。
十一月,长安降下第一场雪。
沈沅槿在火炉前烹茶,陆镇则是捧着手炉坐在窗前赏雪。
元日,陆镇以太上皇的身份参与大朝会,朝会上,不独有陆绥和陆瑛,还多了两位女将和三位女官。
陆镇自觉时日无多,病体沉疴,便没再往沈沅槿那处去,而是选择留在了太极宫中。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最想见,最割舍不下的便是沈沅槿。
陆瑛亲自出宫去请了沈沅槿进宫。
陆镇看着她和耀眼的阳光一起出现在门框处,恍然间又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晌午,她在人群中静默而立,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沅娘同我说过的死后不要埋进土里,要烧成灰洒进渭水游览大好山河可是真的?”
他已是将死之人,沈沅槿格外多了些耐心,对着他认真点头,“是。”
陆镇得到肯定的答案,旋即满意地点点,“好,如此我便安心了。”
“安心什么?”沈沅槿不解。
陆镇岔开这个话题,“沅娘,我知道你心里从来不曾原谅过我,所以我也就不问了。若非我厚颜,死缠着你不放,你我的缘分早就尽了。我从不信神佛,可是此时此刻,我却无比希望能有来世,希望我们来世还可以相遇,那时,我一定不会再高傲自负,不会再将你拱手让人,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会用真心去打动你,与你白首偕老。”
“可我并不希望来世还遇见你,你我之间的孽缘,止于这一世就已足够。”沈沅槿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
“孽缘…”陆镇颤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抬手去抚沈沅槿的鬓发,固执道:“缘分也好,孽缘也罢,沅娘想怎么说都可以,此生能与沅娘结发为夫妻,我已知足了,至于来世,唯有祈愿上苍垂怜,非你我所能决定。”
沈沅槿不想听他说这些,哪怕知道自己这一走,他应活不了多久,还是狠心地佯装不知道:“什么来世不来世的,大郎安心将身子养好才是要紧,快别多想了。”
“好。”陆镇恋恋不舍地收回轻抚她脸颊的手,只要她不是否认他们的来世,她说什么,他都接受。
他的眼皮实在太重,呼吸也在减弱,沈沅槿伸手来替他掖被子时,他的视线都已渐渐模糊。
陆镇生忍到她转身离去,合上门,那些光亮都随着她消失了,方吃力地摆正头,合上双目,一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