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川去厨房送完野物,行至院外,远远看见一个眼熟的女郎正在山石前踱步,似在等他回来禀告何事。
“可是沈娘子那处有什么消息?”姜川加快步子来到女郎身边,拧眉问道。
那女郎冲人点点头,压低声道:“今儿晌午,陈王府派人来传话,道是县主请沈娘子在乞巧那日外出游玩。”
乞巧,那可不就是嗣王欲要再次求娶沈娘子的日子么。姜川眉头皱得愈深,又问:“沈娘子可答应了?”
女郎再次点头,“应允了。”
姜川不敢有丝毫耽搁,打发走那女郎,径直进到屋里告知陆镇这件事。
陆镇听后,直觉这件事不会仅仅是陆昭邀人出去那般简单,只怕她们随后要见的,还会有陆昀。
他倒是会取巧,用亲妹来请沈沅槿外出相见。陆镇蹙起眉头,握住茶碗的手不自觉地发力收紧,良久后方将其搁回檀木案几上,吩咐姜川提前一日办妥诸事。
隔天,梁王府的园子各处便多了自幼由人豢养的孔雀、仙鹤、小鹿等物,水上的活物也多了起来,譬如绿头鸭、鸳鸯、鹭鸶等水鸟。
陆绥不知打哪儿听来这个消息,当日下晌就邀沈沅槿随她去园子里游玩。
沈蕴姝原本也是要去的,奈何陆渊在这时候过来,缠着她亲近,沈蕴姝怕陆渊同去会让沈沅槿不自在,索性吩咐辞楹和盈袖伺候好两位主子,她自个儿则留在房里陪陆渊。
辞楹看盈袖手里捧着一只白瓷小罐,不由心生好奇,因问她道:“袖娘手里拿的什么?”
夏末暑热,盈袖手捧微凉的白瓷,浅笑着答话:“并非什么稀罕东西,乃是县主知晓园子里有鹿和鹤后,叫我备下喂给这两样灵物的吃食。”
沈沅槿本就奇怪陆绥是如何最先知晓园子里来了一批动物,现下听盈袖说就连喂给它们吃的东西都备好了,心头的疑惑自是更甚,若有所思地沉下眸子。
空中乌金西坠,日头渐小,辞楹在檐下收伞,也从瓷罐里取出两块吃食喂给树下仅有半人高的小鹿。
陆绥还是头一回这般近距离地接触小鹿,高兴地又是轻轻去捏鹿角,又是顺着脊背给它顺毛。
“阿姊,你也来摸摸它,它可乖了。”陆绥一双清亮的眸子落在沈沅槿身上,笑眼弯弯地道。
沈沅槿顿了顿手上打团扇的动作,笑着道声好,将团伞搁在美人靠上,走下台阶。
她才要伸手去抓罐里的东西,忽听拱门处传来一道女声:“嗣王。”
陆绥虽年幼,却极懂礼貌,即便再如何挪不开眼,还是转过身去看向信步而来的陆镇,眼里没有一丝意外,就仿佛提前知晓了他会在这时候过来一般。
“阿兄。”陆绥瓮声瓮气地同他打招呼,全然不似今年春日见到他时那般疏离紧张。
沈沅槿想到陆镇屋里养的金雪,再联系眼前所见的一切,不难推断出这些都是出自陆镇的手笔,不独是想拉近与陆绥的兄妹关系,更是冲着她来的。
事实也果真如她所想,陆镇来到几人跟前没多大会儿,当即就提出请沈沅槿移步去水边说话的请求。
“阿姊随阿兄去吧,这里有盈袖姨和夏姨陪着我,我们过会儿就去水边找你和阿兄好不好?”陆绥一面说,一面将视线移至另外两只仙鹤所处的位置。
沈沅槿料想大庭广众之下,陆镇总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何况他若真个有事寻她,便是这回能拒绝,可难保不会有下次,下下次,不若这一回就说清楚得好。
“好,水边也有很多东西可看,永穆记得待会儿要来寻我。”沈沅槿嘱咐完,迈开步子随陆镇出了这座院落往不远处的水塘走。
远山遮住落日,天边挂着烧红的云朵,傍晚的微风袭来,吹皱碧绿的池水。
陆镇今日的穿衣打扮半点不逊色于出城打马球那日,甚至连蹀躞带上坠的东西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很是惹眼。
姜川识相地没有跟近,不过隐隐约约能听到几个字眼罢了;他看着陆镇山一样的身形背影,默默祈祷这回能成,省得回去后又要提心吊胆地侍奉。
“上月沈娘子所言种种,某经过深思熟虑后,皆可做到。”陆镇满脸认真和诚挚,郑重其事地向沈沅槿表达他的决心,“某可立誓此生只守着娘子一人,绝无异腹所处之子;某现下和将来所拥有的一切皆是属于娘子的,娘子想做什么尽可去做,某不会拘着你,更不会让旁人给你找不痛快,娘子要经商,某的万贯家财皆可为娘子所用,某不怕娘子不眨眼地使钱,就怕娘子想使的不是某的钱。”
不纳妾,无异腹子,不拘着她,他的一切都是她的……陆镇言辞间传达出的重要意思,沈沅槿都一一捕捉到,说不惊讶都是假的,莫说陆镇乃是手握兵权的长平王,便换做寻常人家的男郎,愿意做到前两条的怕就是都没有多少。
陆镇眼见身侧的女郎沉默着没有做出回应,只当是他给出的承诺还不够多、不够好,便又迫不及待地追加好处:“娘子喜欢哪个坊,某就去哪个坊里买下宅子,全按娘子的喜好来修葺布置,府中中馈,娘子想理便理,不想理便让管事去理,娘子与沈孺人和永穆亲近,某可时常陪娘子来此探望;娘子若是想要长长久久地同她们在一处,某也可不另外开府,就陪着娘子继续住在此处。”
沈沅槿听他说到住在何处一事,不由想即便是在现代时也绕不开的买房问题,在这一点上,陆镇也可谓是诚意满满,就连探亲这样的细枝末节都想到了。
姑母待她甚好,永穆也甚是可爱,她若要嫁人的话,的确不想远嫁,最好能常常回来看一看她们,倘若陆镇方才所言皆是出自真心而非哄骗,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考虑他。
沈沅槿思量片刻,天边的霞光也快消散不见了,姜川身后随行的侍女提前点亮灯笼,上前送了一盏到陆镇手中。
许是担心再次听到拒绝的答案,陆镇以退为进,面容平和地道:“沈娘子不必急在一时给某答案。”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提及他屋里的那只狸奴,“娘子已有多日未看过金雪,它又长大了些,娘子明日来看看它可好?”
金雪的名字还是她起的,只是她明日还要随陆昭去渭水河畔游玩,回到府上必定晚了,约莫不能去看金雪。
沈沅槿思及此,启唇就要推说改日,未料姜川就跟什么提前想到了似的,走上前告诉陆镇和沈沅槿,婢女送了金雪过来。
陆镇递给姜川一个眼色,姜川即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养得发腮的金雪送到沈沅槿的怀里。
沈沅槿动作熟练地轻挠金雪的下巴,金雪也很喜欢她这样,眯起眼享受她的抚挠。
金雪在陆镇的院子里被养得很好,他应不会是什么坏人。沈沅槿一面撸猫,一面如是想,不觉眼角的余光又瞥见数道微小的橙黄火光,遂偏过头去,就见对岸升起数十盏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