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沅槿按住他做乱的手,微红了脸,“别,我许久不来月事,在姑母宫里还吐了一回,姑母说,我约莫是有了身孕。”
话音落下,沈沅槿并未听到陆镇欣喜搭腔的声音,他好似有些不知所措,楞在那里好半晌后方缓缓启唇,蹙起眉心若有所思地道:“可请太医来瞧过了?”
他的语调无甚情绪,好似不怎么期盼这个孩子的到来。沈沅槿面上的笑意逐渐散去,沉声反问他:“时漾不高兴吗?”
陆镇怕她想岔,误会于他,急忙出言为自己辩解,“我并非不高兴,只是姑母此番难产险些殒命,我这心里总不能安定,着实害怕沅娘有朝一日也会受那样的苦楚;相比起儿女双全,我更想要沅娘能够平安顺遂。”
“原是如此。”沈沅槿倾身往陆镇怀里靠,温声细语地宽慰他:“时漾放心,倘若上天在你用了鱼鳔的情况下还是将这个孩子送到了我的腹中,那便是我们命里该有它,我相信,只要我好生安胎,勤加运动养好身子,必定能平安将它诞下。”
梦里那种失去她后痛彻心扉的感觉,陆镇尚还记得清楚,他没办法说服自己那一切断然不会发生,是以无论如何都开怀不起来,可他又不能一五一十地告知沈沅槿知晓,只能期盼她的是肠胃不适,而非有孕。
心中有了忧虑的事,陆镇再无做那事的心思和兴致,抱着沈沅槿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随她一齐入睡。
许是他过于焦虑,那些痛苦的画面再次闯进他的梦境之中,宫人声泪俱下地告诉他,太子妃难产离世,已经葬入陵墓……
一连数日,陆镇在朝堂上表现得闷闷不乐、愁眉不展的,群臣见他这副模样,还当他是因着与圣人之间出现龃龉才会如此,怕触了他的眉头,在他面前皆是小心翼翼的。
这样的状态,他会在回到东宫前调整好,并未让沈沅槿瞧出他有半分不悦,然,他的这番伪装,最终在亲耳听到太医说沈沅槿有孕后崩塌,板着脸问王太医孩子是否康健,那架势瞧着,好似只要王太医下一瞬说孩子不康健,他便能问出一句可否将其堕了去。
王太医平声道:“太子妃身体康健,胎儿也很稳固,只需服用安胎药至三个月,再适当控制饮食和锻炼身体,至少有八成的把握可保太子妃和皇嗣无虞。”
陆镇面色一凝,再无半分持重,几乎是低吼着冲王太医表达不满:“什么八成,孤要十足十的把握!”
沈沅槿没料到他会这般反应激烈,一脸抱歉地看了看受到惊吓的王太医,让他去开安胎的方子,旋即又去扯陆镇的衣袖,安慰他八成的概率已经很大,王太医乃是据实相告,又是长者,他岂可如何与人说话。
陆镇心口堵得厉害,他很想哀求沈沅槿放弃这个孩子,可她看上去又是那样地期盼和重视孩子的到来,叫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当她的面说不想要它。
闭上眼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陆镇心中压下那些极度的不安和恐惧,低下头靠在沈沅槿肩头,轻轻道了句对不起,“沅娘,我并非不喜欢孩子,我只是太爱你了,不希望任何人和事让你陷入陷阱,我不行,孩子也不行。”
沈沅槿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对她有孕一事惧怕至此,抬手顺了顺他的后背继续安慰他,“时漾,我的身体很健康,孩子也很好,我们都会安然无恙的,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陆镇满脑子都是她离世后,东宫各处悬起的素白绸布,没怎么听进去她嘴里的话,只是佯装乖顺地点点头,语调轻柔:“好,我信沅娘。”
翌日,陆镇请来王太医,询问太子妃若是落胎,会否危及性命;王太医惊闻此言,若非世人皆道他二人感情甚笃,几乎要怀疑太子妃腹中所怀究竟是否是殿下的孩子。
王太医细细思量一番,中肯道:“太子妃虽还年轻,这些年又精心养着,胎儿未至三个月时落下虽不至伤及性命,终究有损身子,怕还会落下病根;若是超过了三个月,恐还还有下红不止的病症,危及性命。”
陆镇陷入两难,迟迟未能下定决心,便叫王太医先行退下,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倘若传到太子妃耳里,必会要了他的脑袋。
总算是没有让他开落胎药。王太医如蒙大赦,颤巍巍地起身告退。
三个月。陆镇牢牢记下这个时间,算算日子,他至多还有月余可以考虑此事。
沈沅槿自有孕后便开始画一些婴孩穿的衣物式样,有时来了兴致,还会亲自动手缝制,尤其在制出第一件小肚兜时,她想,或许她的铺子里还可卖一些孩童的衣物。
陆镇见她在孩子还未降生时便对它如此上心,若是失去孩子,她必定无比伤怀…
一颗心纠结着,煎熬着,终于,在沈沅槿的胎儿将要三个月大时,从不信神佛的陆镇独自前往金仙观,将他的梦境告知观中道长。
随后,道长画了一张符纸与他,言他在梦中所见一切,未必是虚妄,或是他们在此世间外经历过的,若他所想不差,这样符纸便能助他看到他二人最终的结局。
是夜,陆镇饮下符水,他的梦境不再止于从宫人口中得知沈沅槿离世的场景,而是变幻为数年后,他在潭州与她重逢,他们的孩子是个眉眼极像她的女孩,后来,她又去了曹州、华州、西北等地,亦在长安有了落脚的地方,他还可在长安寻到她,与她言笑,甚至是亲昵,可直至他病重离世,她都没有道出原谅他、心悦他的话语;而他在临终之际,唯一的心愿便是修一个与她的来世好好爱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和伤害。
原来,那一世的沅娘并未难产,她只是不爱他,不想留在他的身边,情愿舍下孩子也要离开他。陆镇明知自己处在梦里,却还是觉得心如刀绞,眼里盛满温热的泪珠,惊醒之后,那些泪尤还挂在眼尾。
这一世,他定会和沅娘一起好好爱护这个孩子。
陆镇虽解开了心结,却半点不敢大意,每日都要陪沈沅槿做一些适当的运动,问她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心情如何,孩子有没有闹她,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沈沅槿顺利分娩,诞下一女,他方彻底安心。
怕孩子吵到沈沅槿休息,陆镇便亲力亲为带孩子,大抵是在梦境里做过,陆镇带孩子格外理手,完全不像是头一回当爹。
陆瑛一天天长大,沈沅槿也没有忘却自己的理想,她亲自去往西北和西域各国将氎花引进中原大地,找来诸多织娘一起改进纺织技艺和织机,她名下的铺子除却看守的护卫外皆是女郎,并将棉布和棉纺织物的价格稳定在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的范围内。
太子膝下无子,时日长了,不免人心动摇,朝中开始有劝陆镇纳妾的声音传出,陆镇不做理会,在剪除崔氏一族、朝堂稳固后,接受陆渊的退位诏书,登基称帝,次年,立陆煦为皇太弟。
秋日,沈沅槿从锦官城游历回京,带了她亲手晒制的荔枝干给陆镇和陆瑛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