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丝滑的接过话茬儿来,问道:“这便是苏学士新近收的女徒吧,常听驸马爷提起,如今可算是见了真人,果然乖巧可爱。”
女官这顿彩虹屁吹的圆娘十分舒适,她一本正经的自谦道:“民女早失怙恃,多亏师父师娘垂怜这才有了容身之所,是以最知道病疾恼人了。”
女官笑着对王闰之说道:“难怪苏学士爱她如珍宝,这张巧嘴确实难得,老身从汴京动身之前,殿下亲手将年幼时抚过的琴装入琴匣,命老身带来杭州赠给她。”
“呀,殿下太客气了,这可如何使得?!”圆娘小脸瞬间红了,客套道。
女官命人将琴匣取来,她亲自打开了螺钿匣子,一股极独特的异香传来,散的满厅堂都是。
女官拂开覆在琴面上的香云纱,将琴取了出来,递到圆娘手中。
圆娘双手一沉,心内大惊,因为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琴后来眯在某处博物馆里当镇馆之宝呢。
她第一次见到此琴的时候还是前世,隔着玻璃罩子一睹传世名琴的真容。如今这宝贝就这么大剌剌的躺在她手上,啊这……冲击感太强烈,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收下吧,这是殿下的一翻好意。”苏轼从门外走进来说道。
圆娘抱着这价值连城的宝贝道:“多谢殿下割爱。”
既然长公主殿下如此敞亮,她也不能差事儿啊!!
于是,她胡诌了个莫须有的故乡,对女官说道:“殿下厚礼,民女无以为报,从前民女家乡有一药膳,名叫八珍糕,对心脾虚弱之虞最是对症下药,我命厨娘做些来,姑姑带回去给殿下尝尝吧。”
王闰之敲了敲她的脑袋道:“你这小娘子还给人开上药方了,不知轻重。”
苏轼闻言也来了兴趣,好奇道:“你且说说,为师看看这方子是否真这般神奇?”
圆娘感激的看了苏轼一眼,师父最好啦!师父肯这么说,便是肯为她兜底,这份回护之情令她心底暖暖的。
于是,她执笔在宣纸上写下:“茯苓二两,生山药二两,炒白扁豆二两,生白术二两,党参(去芦)二两,莲子二两,生苡米二两,芡实二两,白米面五斤少二两,江米面五斤少二两,糖霜三斤,俱研粉过罗,搅匀蒸糕,切成半两左右的菱块,每日两块用温蜜水送服,服用百日可轻身耐老,培固元气,养胃健脾,妙不可言。”
苏轼仔细将方子看了又看,斟酌半日后才道:“妙,甚妙。”
随后,他将方子递给朝云,命她送去厨房吩咐厨娘做些来。
女官亦跟着看过方子,她将思绪停留在“轻身”二字上,眸光瞬间一亮,喜不自胜:“小娘子,此方真的可以轻身?”
圆娘道:“脾胃调和了,自然体态轻盈。”
女官激动的热泪盈眶,自家殿下为何会脾胃虚弱,不就是过度节食瘦身所致,若有能轻身的糕点,那可真是雨旱逢甘露!!
圆娘倒也没骗人,此方真实不虚,是出自明代御医之手,经后人数次改良,已经非常完美了,而且这是一道养生类的糕点,美容养颜且绝对吃不死人!
思及此处,圆娘又道:“姑姑回京之后可以将此方呈给殿下的医官过目,可根据殿下的身子状况适时增减一二,圆娘在此遥祝长公主殿下玉体金安。”
女官温和笑道:“老身代殿下多谢小娘子美意,日后小娘子进京尽可来蜀国长公主府玩耍,殿下最喜欢热闹了。”
圆娘福身回礼道:“一定,一定。”依她师父这张嘴、这支笔的杀伤力,她拜访蜀国长公主的时候还多着呢,她自然希望蜀国长公主能长命百岁,毕竟宦海浮沉,而殿下永远是官家亲妹,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外面落了雨,蜀国长公主府过来的人舟车劳顿数日,如今总算交了差,乐得无事一身轻,在苏轼夫妇的盛情邀请下,便辞了驿馆的饭食,悉数在苏公馆用午膳,待雨停了再作打算。
半晌后,厨房将八珍糕做好了,呈了上来,众人纷纷取来品尝,其香软松甜,入口即化,莫说它的药效,单单品其本味都是一道味道极好的糕点。
只是此物沾药性,到底不能多食,苏轼意犹未尽的看着八珍糕连连称叹。
圆娘抬眸见八仙桌另一处的崔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还时不时的看着苏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显然心里有话在斟酌着,她直觉这话兴许十分重要,于是心下略一思索,扭头笑着对苏轼说道:“师父可知这八珍糕也有分类?”
“哦?愿闻其详。”苏轼饶有兴趣道。
圆娘说道:“此八珍糕共有两种,分别是男八珍和女八珍。”
辰哥儿脑子转的快,瞬间接茬儿道:“所以咱们现在吃的是女八珍?”
“是少女八珍!”圆娘捂嘴笑道,“我爹说男八珍固元培本,女八珍健脾养颜,各有侧重。”
大家被逗的开怀大笑,数女官和苏轼笑的最真心实意。
“何不将男八珍的配方告诉为师,为师今日还能多吃一块八珍糕!”苏轼跃跃欲试道,为了多吃一块糕点也是拼了!
一直不言不语的崔任也悄咪咪的凑了过来,和苏轼一道看男八珍的配方,边看边暗暗的往心里记,待回京亲自验证一番。
只是他不好意思白偷窥人家的养生秘方,想了想朝中还是有些消息值得与苏轼交换的。
圆娘见鱼儿咬钩了,笑得愈发舒心。
第30章
天色欲晚,雨悄无声息的停了。
苏轼亲自将蜀国长公主府的府官们送去驿馆歇脚。
辰哥儿得了空,狗狗祟祟的带着圆娘摸进了苏轼的书房。
“圆妹,我给你看个宝贝。”辰哥儿煞有介事的压低声音说道,此番倒真的勾起了圆娘的好奇心。
两小只悄悄进来,然后将守在书房的砚青找了个借口打发了。
辰哥儿打开父亲存放贵重物品的柜子,里面结结实实的添了一个漆黑的方盒,看上去古朴典雅,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方盒拿了出来,放在书案上,小心翼翼的打开。
首先,映入圆娘眼帘的是一块明黄色的细绢,不用想也知道此物出自内库,圆娘联想到刚刚崔任跟师父的交谈,不禁叹了一口气。
辰哥儿回眸瞅了她一眼,说道:“此物是皇宫大内的赐品,非同凡响,说不定是官家假借王驸马的手赐给爹爹的。”
圆娘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回道:“你猜的不错。”
“不过,有此宝物,你刚刚叹什么气?”辰哥儿纳闷道。
圆娘斟酌了一下,用辰哥儿能听懂的方式说道:“官家与王相公在朝中发起新政,师父是赞同还是反对?”
“反对的。”辰哥儿毫不犹豫的说道。
“同样反对新政的司马公眯在洛阳著书立说,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同样反对新政的欧阳文忠公已然作古,还有一些反对新政的被放到外任,朝中已然是新党的天下。”圆娘缓缓说道,“外放之地,繁华锦绣莫过于西京洛阳与钱塘之地
,今个儿这方澄泥砚是有头有脸的旧党都有呢?还是单单只有师父自己有呢?”
“吕道人制的澄泥砚为天下至宝,岂是人人能得的。”辰哥儿回道。
圆娘点点头说道:“这便是了,官家此举一出,师父已然成了出头鸟。”
辰哥儿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自打爹爹带领全家来到杭州后,阿兄将书房看管的密不透风,偶尔外出聚会,也会提前告诉他哪些是新党的人,哪些是旧党的人,碰到新党的人要沉默要三缄其口,以免被人抓住小辫子,他虽然年纪小,但并非对朝政一无所知。
此刻听到圆娘这样说,已然被吓出一身冷汗。
圆娘见状安抚道:“莫怕,这些都是后话,如今不还是王相公当轴吗?新党充其量是先忧虑官家是否又在新旧两党之间摇摆,便是清算也暂时清算不到师父头上来。”
话虽如此,辰哥儿还是有些后怕,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他沉思片刻问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他们还都是小孩子,能做什么?!
圆娘抖了抖锦囊道:“先攒钱,总是没错的。”
辰哥儿深以为然,他将自己的月例钱悉数交给圆娘,两小只抱着小瓷猪一板一眼的数存款,全然不知苏轼已经回来了,不知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
两小只数完存款,心满意足的抱着小瓷猪离开了。
苏轼闪身走进书房,将那方价值连城的澄泥砚拿出来仔细端详片刻,东西是好东西,心是好心,人亦是好人,只是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味道。
他重新将澄泥砚收起来,息了为其开个鉴赏雅会的心,依依不舍的将此物束之高阁。
他摸了摸锦囊里的零花钱,悄悄将圆娘的小瓷猪找到,玩笑似的投了进去。
金猊奴在他脚下绕来绕去,不断的朝着存放肉干的地方摆头,示意他给它拿肉干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