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态度,张怀碧先是一怔,随后才淡淡笑了起来,若不是她早就领教过,还以为这些日子替宋九赚到的钱足以改了她的态度呢。
“这后半生么……”宋九以扇面清点了桌上的托盘,“尽在这里头了。”
张怀碧起身踱步去了桌前,揭开了第一个托盘,盘上一副金冠头面,上有吉祥白鸟,乃纯金打造,那工艺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出自谁手。就算是以往,她还是名动上京的大小姐时,也只得过这人亲手雕琢的玉镯一副。这人的手艺,千金难买。
她眼中难掩动容,却也蹙了眉。
揭开第二个托盘,盘上整齐摆着全副的嫁衣。红衣玄色吉祥纹,大开大合的款式,很是庄重。绣工……亦是上京名师亲手绣出。
第二个托盘中放了一个乌木匣子,她一打开匣子便被眼前金玉刺痛了眼睛,金玉饰品从头到脚,甚至……腰饰,脚环,应有尽有。
张怀碧“砰”地一声阖上匣子,“什么人?”
宋九一直在观察张怀碧的表情,却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惊艳,欢喜。宋九颇觉有些扫兴,若是这阁中其他姑娘,必然早就欢天喜地了,哪有这样独一份的见着金银如同粪土的清高。
“不高兴么?”宋九不想很快告诉她,卖个关子先。
“不嫁。”张怀碧转了身,径自往里屋去。这是要送客了的意思。
“是你那位常客。”
张怀碧脚下一顿,转了身,盯着宋九娘的眼睛,“谁?”
宋九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坐了下来,“你这位常客非寻常人,这里有一份户籍文书,是你的。”
她以指尖抽出那份户籍文书,展开递给张怀碧。
那份文书上有官印,上面写有性命出生日等,且还是她的本名和出生日子。只除了上面的父母早亡的信息,以及家在临上京有些偏远的某县之中。
托盘上还有一份户籍,是她妹妹张怀珠的。
张怀碧看着这两份户籍文书,心中是震惊的。
这人……竟然愿意甘愿冒这样大的风险,为她做这样的事情。
终于,宋九从她脸上看到了那份迟到了的欢欣,可是这份迟到的欢欣并不能真的感染宋九。
“可是从浮香阁出去得……”张怀碧按下心中的震惊,蓦然想起来浮香阁从来不做亏本的声音,她自问自己还没能替宋九赚够能赎身的钱,按说宋九并不会轻易放人。若真是那么简单,她又何必在这里开了帘卖艺卖笑?
宋九脸上浮出一丝诡谲的笑意,“这个你倒不用发愁了,我说了你是个有福的。后半生只怕依然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不尽。”
“你且收拾收拾,婚期就在下旬。这期问……你也不必出去见客了。”宋九以扇柄点了点桌上托盘,出了门。
宋九已离开了许久,张怀碧还呆呆地坐在房中不知今夕是何兮。
“就这么简单?”张怀碧手中紧紧捏着那份户籍文书,她不再是流放的张怀碧,父亲也不是前光禄大夫张元安。
如今她是白身,准备嫁人了。
第99章
张怀碧出嫁这日并无敲锣打鼓的热闹。
她一身隆重嫁衣,精心打扮的妆容和饰品,全然不输官家千金出阁的规制。她举着合欢扇,脚踏莲花绣鞋,一步一步走向了一顶小轿。
看到这顶小轿时,她惊愕了一瞬。这身隆重的嫁衣,应是配上隆重的仪式才对。可就是这顶小轿,咿咿呀呀地,带着她和她不多的全部身家,从侧门入了府。
她被婆妇们引入了婚房,省去了见长辈的礼仪,房中安静得很快。
这一天比她无数次地想象中的婚宴要简洁,安静得多。她端坐在铺了喜被的软榻上,双手交缠,指节泛了白。
不知怎的她莫名就想到了那个跟在靖远王身边的医女,嘴唇浮出一丝嘲讽。她倒是个有本事的,风里来雨里去,都是她自己选的。跌入尘俗,还有一技傍身,荣华富贵甚至都是她的锦上添花,而不是生存必须。
反观自己……
上京宝珠堕入风尘,成为浮香阁的玉伶。只是玉伶没当多久又被人捞起,如今算是从良了成为白身,已是万幸。被人一台小轿抬进了后院,成为官家的妾室,理应感恩戴德才是。只是这满房的大红喜色令她浑身冷汗,有些想呕。
这一趟跌宕起伏,没有一次是她主动选择的。如同浮萍,随波逐流。若是得人垂怜,便留下了她。可若是,有朝一日那人的垂怜不在了呢?她又将何去何从?
月上枝头,廊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听着还算沉稳,不像饮酒了的。
张怀碧略略松动了一下已麻木了的双腿,脑中浮现出那人在帘后模糊的轮廓来。那人身量颇高,武将身材,颇为魁梧。可是言行举止又很有风度,半点逾矩没有。
她又想到陈猛。曾经的自己如何骄傲,还大言不惭地问过人想娶她还是干脆入赘?现在以她的身份……怕是人家早就避如蛇蝎了。
“吱呀”新房的门被推了开来。
那人走得很慢,也很稳。
张怀碧垂首起身,作为妾室这点眼力见儿还是要有的。在这个屋檐下,能让老爷开怀,才是她的保命符。
那人一身玄色喜服,绣着大红的吉祥兽纹,与她身上的嫁衣出自同一位大师的手绣。
张怀碧抬起了头,却在视线投在他面上的刹那,脸上失了血色。
“陈猛?!”
她手中的合欢扇掉落在地,上面缀着的孔雀羽毛摔掉了一根,脚步踉跄着后退,险些不稳,人就要向后仰倒。
陈猛紧着上前一步,长臂捞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稳稳地箍在怀中,垂首看她。
她脸上肌肤似雪,黑莹莹的眸中满含着惊怕和难以置信,玫瑰色的红唇微张,双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却因为震惊半分反抗的力道也无。
陈猛来之前,对他们再见面时的场面踌躇了很久。
妾室进门甚至酒席都不需摆,全随主人家兴致。只是碍于她的身份,他刻意低调了。本来他近来升迁极快,纳妾一事就不需声张。
所以他对她是心中有愧的。若是说他陈猛心中对心爱的女子会如何,过去他从没想过太具体的。可是眼下,怀中女子满眼惊惶,眸中盈满泪珠,他双臂环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肢,温暖馥郁。可他仍然不满足,甚至有些恐慌,如果自己松*开了手,她是不是就会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她会转过身,抬起猫一样的眼睛问他:“那你是要入赘还是娶我?”
彼时,他把一切想得过于简单,差一点点就错失了与她在一起的机会。眼下她就在这里,按照他的布局,一步一步地,最终走入了他的后院,他的怀中。
他用力抱住了她,埋首在她颈项,深吸一口属于她的气息。满心的愧疚混杂着许多纷杂又执着的欲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安宁,他此时想的就是要对她好,弥补没能给她一场盛大的仪式的遗憾,甚至恨不能能把自己剖开,将自己献给她……
他这么想着,身上就腾地热了起来。
灼热的呼吸交缠,他猛地弯下腰将人捞起,放去了软榻之上。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他热烈的行动也能让张怀碧看得明白。这男人从来没掩饰过对自己的喜爱,他对她的占有欲甚至超过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他的深吻夺走了她的呼吸,没喘口气很快又被另一种难以压抑的浪潮浇灌了心头。她最终没能深想许多,毕竟……这方天地里的男人对自己执着,又能有什么不好呢?
两年后——
,掌管上京内外治安,手中兵强马悍,治军甚严。
陈府也搬入之中,但若论财大气粗,仍是不敌从前的光禄大夫府的。张怀碧数些讽刺和不满过,陈猛都笑着点头应和,却并不打算扩建。她又是个不能抛头露面的妾室,怀珠牢骚几句。
张怀,小小巧巧,偏僻一些,却很是幽静。
金执吾的围内,如今却到了自己丈夫手中。张怀碧一时觉得有些讽刺,与张怀珠牢骚时曾说了一句,放三千里,此刻就在京中,还是陈猛的妾室,他任用的两任“最信人时,会作何想”。
张怀珠如今已年有十二,再过几个月就十三了。
她自开蒙,就对官学更感兴趣,远胜女学。父亲张元安并不拘泥女儿学什么,只要想学的他都很支持,在这方面很是开明。曾数次夸奖过张怀珠聪慧过人,胸怀山河不输男儿。
是以,即使在容貌上她始终不如张怀碧在上京中声名远播,但她聪颖,从来也不在乎这些。
“长姐”,张怀珠如今身量已比早年要抽高不少,人越发的瘦削单薄,下巴更是尖尖,乍见过去我见犹怜,与珠润的张怀碧很是鲜明的对比。
张怀碧应了一声,心不在焉。
“陛下乃一国之主,莫说这国中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更不要说上京中有他不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