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的法条之下,坐着的是一群蔑视法条的法律人。”
郁芷何其聪明,赵昕杰这么瞧不起女人,还那样侮辱她,他十有八九是个中老手。
上梁不正下梁歪,律所里其他律师偶尔的言语和肢体骚扰根本就是赵昕杰默认的。
而她所听见、看见的极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她看着闵红,失望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沉重:“闵律,这就是您想要的昕红吗?”
闵红仍然垂着头,眉头蹙起,凌厉的眉目间涌动着沉重和挣扎。
郁芷的语气更重:“没有您的纵容,昕红不会成为一个狼窟,我也不会成为受害者。您不仅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以前那些遭到赵昕杰或是其他律师毒手的人。”
她不得不承认,她在昕红待了大半年仍然安全,是得益于闵红的庇护,但在职场中,这种隐患的存在本就是不应该的。
“您对他们的行为听之任之,反而证明了赵昕杰在昕红的无上特权。”
“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性骚扰,成为了维护男性职场权力的重要手段。”
“女律师们会认为,只有付出身体,才可以取得和男律师一样的成绩。”
这何尝不是一种对于女性的规训?
说完,郁芷紧紧地盯着她,轻声问:“闵律,您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当然不是!”
闵红抬起头,立即否认。
“那就不要再沉默了。”
闵红听完郁芷的话,心里已是大受震动,她垂着头,回想起之前和赵昕杰的点点滴滴:
自她拒绝赵昕杰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经常有意无意地在闵红面前提起,自己能有今天,都是他的功劳。没有他,她闵红不过是个打工妹而已。
倒是不再缠着她了。
闵红对此一直忍气吞声,一心只想着好好工作,提升自己,慢慢地,她也在江城法律界有了一席之地。大家提起昕红的时候,不会只想到赵昕杰了。
昕红越做越大,愿意来昕红入职的人也越来越多。赵昕杰特别喜欢招小姑娘,还要自己亲自带她们。
这些新来的姑娘有的很快就离了职,有的跟赵昕杰打得火热。而闵红一心扑到工作上,也懒得关注这些。
就这样过了一年,一个女孩哭哭啼啼地跑到她面前来,说自己实在是受不了了,要离职,要告昕红。
闵红安抚好她,找到赵昕杰,让他收敛一点儿,谁知道赵昕杰不屑一顾地对她说:“闵红,你以为我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闵红劝他收手,但赵昕杰怎么会听她的?
第78章
最后,赵昕杰只是敷衍地跟她说了一句:“我和她们发生关系,都是双方自愿的。”
闵红知道那姑娘跟赵昕杰对上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不仅不会让赵昕杰得到应有的惩罚,还会丢掉名声,不论是工作或是生活,都会因此而受累。
赵昕杰对此根本毫不在意,律所里其他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闵红只能自己出面,给了那女孩一大笔钱。
这样的事情可不止一桩。
不仅如此,律所其他不少男律师也跟赵昕杰成了一丘之貉,性骚扰女下属似乎成为了他们的隐藏福利。
闵红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无视和逃避给律所带来了什么。
那些或许曾经怀揣着梦想的人,又或是只想安稳度日的人,她们年华正好,来到昕红却无辜受害,只能忍气吞声。
她有的时候在想,这些男律师究竟因为什么留在昕红的,是高薪,还是所谓的隐藏福利?
而自己这个旁观者,不就是帮凶吗?
她开始插手律所的人事事务,强硬地要求昕红只招男性。但赵昕杰怎么可能同意?没办法,她只能用老办法:威胁。
她威胁赵昕杰,只要昕红招的女律师超过五个,她就立马离开。
赵昕杰对闵红气得牙痒痒,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昕红歧视女性的名声自此而来。
至于郁芷,她的导师凌华是闵红的同行,虽说二人关系比其他同行稍近一些,但凌华并不知道昕红内部的这些事情。
她为郁芷写了一封推荐信,告诉闵红收下郁芷绝不会后悔。
闵红起初本来拒绝了她,但后来,郁芷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不愧是凌华亲自推荐的学生。闵红现在回忆起那封邮件,都禁不住赞赏。
邮件里面是郁芷对于闵红多年以前的一篇论文的理解,见解独到,言简意深,字字句句皆准确地表达出了闵红的本意。
最后,郁芷在邮件里说:“女性的价值不应该由男人来肯定。作为女性,更应该借手中之力改变女性的处境。”
这又何尝不是闵红的想法?
郁芷能进昕红,与其说是一个意外,不如说是闵红给昕红的一个机会,她在招她进昕红之前曾告诉过自己,一定要保护好郁芷。
把郁芷招进来后,她也在努力整顿昕红的风气,没想到还是让赵昕杰钻了空子。
她很愧疚,没有保护好她。
过了好一会儿,闵红从回忆中抽身出来,看着面前的郁芷,语气深沉地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应该做些什么。”
“那接下来,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到你的吗?”
郁芷见她有所松动,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她将身子向前倾,道:“当然有。我要赵昕杰身败名裂,我要昕红墙上那块牌子上的内容真正地落到实处。”
而不是虚无缥缈的、迷惑世人的。
“您能答应我吗?”
让那块牌子上的内容落到实处。
这也是闵红一直以来想做,却因为有这样那样的顾虑而没有做到的。
昕红也是她的心血,难道她真的要放任昕红走入一条不归路?
郁芷出事之后,她想过自己为什么对赵昕杰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放任昕红成为了表面光鲜亮丽,实则乌烟瘴气的律所。
是因为惧怕。
虽然她现在已经有所成就,成为了江城赫赫有名的大律师,但赵昕杰说得没错,她之前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她因赵昕杰的帮助和扶持才有今天的地位。
这是她的心结。
她从心里感谢他,哪怕他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她都可以原谅他,后来他越来越放肆,她也不敢反抗他。
她就是一个被赵昕杰规训的完美范本。
闵红微垂着头看着眼前的咖啡,郁芷的话唤起了她久违的责任心。
那些曾经因为无奈、自私、怯懦而被她压制住的理想、自尊和骨气好像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不能再让昕红这样了。她和赵昕杰之间,也是时候来个了断了。
没过多久,她抬起头,对上郁芷带着期盼的眼神,说:“好,我答应你。”
郁芷眉目一松,提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还没等她说话,就又听到闵红说:“不论是为了昕红,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责无旁贷。”
郁芷点点头,闵红愿意帮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接着,她说:“还有。”
“你说。”
“我决定起诉赵昕杰,您有推荐的代理律师吗?”郁芷盯着闵红。
闵红思索了一会儿,道:“昕红也是赵昕杰的,不能从昕红找。不如找博文吧,我来联系。”
“我知道怎么做。”
齐朗坐在车上,拿出手机,翻看着齐晗这几天给他发的消息。好在齐雁还算听话,没有继续坚持带病办公,病情稳住了。
他翻了翻通讯录,拨通了齐雁的电话。
“喂,齐朗。”齐雁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齐朗的电话了,言语中有些意外。
“妈,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我这里没什么可让你担心的,你安心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为了让齐雁安心养病,兄妹俩都没有告诉她齐朗回国的真正原因。
“嗯。”
然后是一阵沉默,齐朗在思索如何跟齐雁开口,而齐雁,也没有找借口挂掉电话。
过了一会儿,齐朗问:“妈,您跟昕红打交道这么多年,有没有发现昕红有什么问题?”
“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郁芷出了什么事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齐雁一听就明白一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现在需要扳倒赵昕杰,您能帮我吗?”
齐朗还是不想告诉齐雁原委,但既然打了这通电话,他就要说出自己的诉求。
齐雁的眼眸闪了闪,但也没有多问,她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告诉他:“你去‘铭心’找一个叫章雅晖的,她曾经是昕红的旧人,说不定知道什么。”
齐朗问了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并在手机上记了下来。
“谢谢妈。”齐朗的心又放下了一点儿。
“我们母子之间不必客气,其他方面需要打点的,尽管让李助理去办。”齐雁叮咛道。
齐朗突然有一种被人托住的感觉,心里的一件件不安之事都慢慢地在解决,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