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呈玉没说话,垂眸静静喝茶。
自从商载道身体出问题之后,他便很爱长篇大论说这些事情。
商载道不愿意再谈实事,他脑里记着的心里念着的除了身后名便是祖宗的万世基业。
至于怎么能有一个好的名声,当然是得台面上站着他的人。
台上有他的人在,才能避免死后清算。
所谓“他的人”,还有谁会比亲孙子更符合“他的人”这个定义呢?
商载道说了一会儿便累了,商呈玉没应一句,抬步离开。
走到门前,李秘书轻声跟他交代这一段时间商载道身边发生的事,事无巨细,“您跟昭昭的事情是夫人讲的,她应该是无意的。”
商呈玉淡声:“她是有心的。”
李秘书虚伪奉承,“她也是心疼您。”
商呈玉没应,目光看向另一位着急汇报的秘书。
他浅声,“说。”
“半山别墅的温老爷子走了,温家人来报丧,您要去一趟吗?”
第115章 青青 容向熙,你也知道心虚么?
商呈玉跟温家的关系并不像容向熙以为的那样亲密。
容向熙以为, 温家作为商介民的救命恩人,商呈玉该跟温家亲密无间。
实际上并非如此。
商呈玉连商介民的死活都不在意, 怎么会在意一个养过商介民几年的温老爷子?
他去半山别墅的次数,远比不上容逢卿去得次数。
温老爷子的棺木停留在半山别墅厅堂前的院子里。
故去的人孤零零躺在森郁凄冷的林木下,房中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嬉闹声。
走到门前,听到客厅里传来得几乎是无法无天的笑闹声,陈澍怀疑是走错地方,“BOSS,没听说温家搬家的消息啊?”
倒不怨陈澍耳目不清晰,自从李家倒台,商家又疏远后,温家在京中实在没什么存在感,要不是老爷子去世报丧, 他们都忘了这家人。
商呈玉没有搭理他明显降智的话,走到院前, 脚步缓而稳停在那座漆黑的棺木旁。
在棺木前静静站一会儿, 商呈玉方才鞠躬。
商呈玉对这个老爷子一直没什么印象。
商家自许仁义宽厚,每年都流水似的送礼物到别墅来,但商家的主人从不到访这里。
商呈玉第一次踏进这里还是七年前,那个时候秦越还是他的首席秘书。
车子路经半山别墅,秦越恰到好处开口, “在跟您分开的这段日子里, 容二小姐一直时不时到山上看望老爷子,她是真的把您的长辈当做她的长辈孝敬。”
商呈玉知道秦越常常带容逢卿到半山别墅的事, 也知道他为什么带容逢卿到这里——讨好不了商载道这个真正的祖父只好去讨好温老爷子这个名义上的祖父。
商呈玉点下头,破天荒道:“那就上去看看吧。”
车子停在别墅前,老爷子被人推着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人形容枯槁, 目光浑浊,望见商呈玉,他颤颤巍巍伸出手,眼里淌着泪水。
商呈玉饶有兴致走近他,屈膝俯身,将手递给这位柔弱的、已经不能认清人的老人。
老人嘴里模模糊糊咕哝着什么,“七七——七七——”
商呈玉听见,不以为意。
秦越却激动说:“BOSS,因为容二小姐常常过来看老爷子,老爷子已经记住她了,您看,要不要让二小姐过来呢?”
他想为容逢卿创造机会的心思昭然若揭。
商呈玉淡淡瞥向伺候老爷子的儿媳妇,“是这样吗?”
儿媳妇匆忙摇头,手指紧紧攥住围裙,“怎么会?您忘了吗?您爸爸的小名就叫小青啊!”
商呈玉敛眸。
商介民在温家生活时的小名确实叫小青。
因为商介民是首长留下的孩子,大名也是温老爷子特意请识字的先生起的,叫温郁青。
儿媳妇苦涩说:“老爷子病了之后谁都不记得,就记得您爸爸,他叫谁都叫青青,看您跟他长得像,所以激动得喊青青。”
秦越讪讪笑,“原来是这样。”
他跟容逢卿都以为是感动了老爷子才让老爷子叫“卿卿”,没想到此“卿卿”非彼“青青”。
商呈玉缓声道:“他的青青来不了,您应该看到讣告了。”
儿媳妇没听懂,含糊说:“我们理解领导辛苦。”
商呈玉侧眸看向认不清人的老人,垂眸道:“以后我会常来。”
儿媳妇激动,“诶!”
临走时,她担心商呈玉不喜欢被老爷子叫“青青”这个称呼,细心叮嘱,说:“以后,您要不想被叫青青,就不要穿鲜艳的衣服,老爷子眼花了看不清人,看见鲜艳的衣服他才知道是有人过来了,您穿浅一点的衣服,他根本不知道有人过来,就不叫青青了。”
商呈玉彼时只是随意一听,一个称呼而已,他不往心里去。
直到娶了容向熙,看到她目光中真诚而仰慕的爱意。
彼时在半山别墅听到的话浮上心头。
“青青”“卿卿”,很不错很相近的两个称呼。
或许这个称呼,可以消磨掉容向熙眼睛里令他生厌的情意。
甚至,他还让人给容向熙准备了一条红裙子,“让我的太太换上。”
儿媳妇不解,战战兢兢,“您想干什么呢?”
商呈玉言简意赅,“我不喜欢她,我希望您可以帮我破坏掉这桩感情。”
儿媳妇茫然。
商呈玉耐心说:“我希望再一次从老爷子口中听到‘青青’的名字,而他称呼的对象则是我的太太。”
果然,他们演得很卖力,唯一不妥的是烫伤容向熙的手。
回到车上,望着她皮肤上红肿起的伤,一缕细微的痛意漫过心尖。
心中涌现得并非计划成功的快慰,而是无法忽略的不安感。
像是踏错了长梯中的台阶。
车子经过漫长而漆黑的隧道,商呈玉全然放空自己。
所有的思绪无法控制得在心中上涌漫漶。
他的心提醒他,他该止步。
他的理智又规劝他,他的做法非常正确。
对商呈玉来说,这是一次非常容易的抉择。
因为他这一生,只做正确的选择。
而这一次的选择,他也理所当然认为正确。
他忽略掉容向熙失落的眼神,用冷淡得毫无感情得语气说:“太太,我希望你只关心你该关心的事情。”
.
商呈玉长时间得出神被惊喜到破音的声音打断。
“二公子!”是老人的儿媳妇。
“您怎么过来了!”她急匆匆走过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
跟随在她身后的是陪屋子里打麻将的人,不敢轻易向前。
商呈玉说:“见到了报丧人,当然要过来看一看。”
对待外人,商呈玉一直温润有礼,令人如沐春风。
儿媳妇受宠若惊,绞尽脑汁找话题想留一留他,“我们打算搬家了,在这里也无亲无故的,您的太太呢?听说您离婚了。”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商呈玉倒还有一些耐心,“无论是走还是留,这栋房子永远属于你们,我跟昭昭确实已经离婚。”
儿媳妇还记得他当年的交代,记得他淡漠讲“我不喜欢她”时冷淡的表情,笑道:“那您算心愿得偿了!”
商呈玉眸中笑意敛了敛,“这不算心愿得偿。”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的事。
商呈玉没有再久留,乘车下山。
陈澍向他汇报公事,公事之外又说了题外话,“江家人不想好好安顿容二小姐,因为在江总入狱后,容二小姐立刻改嫁,江家人并不能相信她肚子里的孩子属于江总,所以想做羊水穿刺确定孩子的身份,这似乎对容二小姐过于残忍。”
在陈澍印象里,容逢卿一直是娇滴滴的小小姐,怀孕这件事已经够她吃足苦头,更不要说还要穿刺。
商呈玉没有对这件事发表看法,他淡淡道:“如果你实在没什么可汇报的可以闭嘴。”
陈澍立刻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过一会儿,为了将功补过,他又说:“今晚上容董不会回西山别墅了,她要为李助理庆生,早早就在会所定了位置。”他看一下腕表,笑,“现在,容董可能已经到庆生的地方了。”
商呈玉喉结滚了滚,平静说:“今晚好像并没有工作安排。”
陈澍顺坡下驴道:“当然,只是明天早上忙碌一些,今晚您完全有时间到会所参加李助理的庆生宴。”
商呈玉并没有兴趣参加李璟的庆生宴,他只是想看一看容向熙怎么为别人庆生。
也是像为他庆生那般,会图穷匕见般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么?
容向熙大手笔,包了会所一整座空净清幽的院子。
不过厅中笑闹声太大,零落的笑声已经飘满整个的院子。
商呈玉听到笑声,脚步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