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妤心底很烦，声音从未如此犀利过。
第153章 欠他的，都还他
千仞偷瞥了眼她发红的眼，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转头离开了。
屋子里，一时静默无声。
夕阳透过窗户，落下斑驳的光影，在帐幔上摇曳着。
影影绰绰。
姜妤视线模糊，看不清他的面容了。
她颤抖的指尖，抚上裴宵的脸颊，“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裴宵这么个攻于算计的人。
他所行之事，无不计较得失，他此次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姜妤颤抖的声音低唤着裴宵的名字。3
从前，无论喜怒，但凡她叫他，他必有回应。
这一次，却只有姜妤自己的声音回荡着，久久不散……
起伏的情绪，在月上梢头时，才渐渐平息。
姜妤默默帮裴宵洗脸、束发，沉默无言。
一方手帕递到了姜妤红肿的眼前。
“妤儿，不要过于伤心了。”李贞双手合十，对姜妤行了个礼，“裴大人只是随心而为，是他自己的选择。”
李贞听到裴宵过世的消息后，才知道裴宵为什么问她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李贞告诉他随心而为，没想到他竟把自己的命断送了。
也不知当初劝他是对是错。
李贞把那个雨夜裴宵与她的谈话一一告诉了姜妤。
“哎，裴大人约莫是想着保住姜家，你便不再恨他、不再计较他的身世了。”李贞唏嘘不已，将一串佛珠递给了姜妤。
“裴宵曾经送给岁岁一串佛珠，我数了下，上面少了一颗，大约是被姜晔拿走了。”
话到此处，已经很明显了，裴宵并未杀姜晔，反而是姜晔意图污蔑裴宵……
“这么说来，裴宵没有任何对不起姜家，反而处处都在帮了姜家。”姜妤心中百味杂陈，如坠冰窖。
李贞蹲下身，轻抚着姜妤的脊背，“妤儿，裴大人是希望你圆满、开心，你要想开点儿。”
姜妤抱膝蹲着，头埋在臂弯里，声音微微哽咽，“他要做这些，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他大约……”李贞摇头叹息，“裴大人大概笃定在妤儿心中姜家比他重要，才会有此选择吧。”
“他怎么知道？他问过我的选择吗？他凭什么笃定我会杀了他？”姜妤布满血丝的眼睛盈满泪水，太过激动的声音回荡在两人之间。
李贞愣了愣，“妤儿，你在说什么？”
姜妤眸光波动，微微闭上眼咽下汹涌的情绪，“没什么。”
良久，姜妤话锋一转：“嫂子，我爹娘和岁岁还好吧？”
李贞觉得她大约伤心过度了，没太在意，顺着她的话，压低声音答道：“你爹娘早就被裴大人藏在安全地方了，服用解药后，休息休息就没事了。
至于岁岁……幸好她一直将裴大人送她的佛珠放在胸口，给她挡了一遭，白羽箭未刺入要害。”
之所以，之前一直对外宣称岁岁快活不下去了，是怕孟芙染又打那孩子的主意。
孟芙染这女人很现实，发现岁岁奄奄一息没救了，也就失去兴趣了。
孟芙染不会关注一颗没用的棋子，从此岁岁与她再无任何干系。
“以后，岁岁就跟着我。”李贞道。
姜妤尽管压抑着情绪，眼泪还是止不住一颗颗滑落，“姜家上上下下皆受了他的恩惠……”
这恩情让姜妤以后如何还？
怎么还？
岁岁不知何时也捂着胸口走了进来，抱住姜妤的脑袋，轻抚她的头发，“姑姑不要哭哦，姑父肯定希望姑姑开心的，哭坏了眼睛就不好看了。”
姜妤依稀想起裴宵在冬至那天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他什么都料得清清楚楚，却偏做傻事！
糊涂！
姜妤胡乱抹了把眼泪，深吸了口气，“嫂子，我明日就跟裴宵回京了，你打算怎么办？”
“带着岁岁隐居吧，若是你爹娘愿意，就同我一起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生过日子吧。”李贞笑着揉了揉岁岁的脑袋。
以岁岁的血脉，从这世上消失，是最安全的。
且姜国公一家子都不适宜在官场上摸爬，眼见南齐即将陷入混战，他们早点离开会比较好。
这一点裴宵也算准了，还给姜家安排了灵山村的宅子。
他临死都没让她操一点点心……
姜妤心却很痛。
李贞担忧望着姜妤憔悴的脸，“妤儿，你一届女流跟着去京城做什么？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陪他。”姜妤笃定望向裴宵。
欠了他那么多，总要还回来的。
姜妤抓住李贞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嫂子，我行李有点多，你能不能帮我找辆马车啊？”
“你放心，这是小事！”李贞拍了拍姜妤的手。
姜妤却反握住了她，郑重道：“嫂子，我想要的是小时候在你家演武场看过的马车，特别好看，至今记忆犹新。”
李贞顿时面色煞白，张了张嘴，“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一辆那样的马车！”姜妤字字清晰。
李贞连连摇头，“妤儿，别闹！那马车非你一个弱质女流能承受！”
“大嫂你放心，我只是装行李，以防万一，我还要照顾裴宵，不会乱来的。”姜妤扯了扯唇，尽量让自己笑得更轻松些。
屋子外，满是眼线，李贞不好跟她拉扯太过，叹了口气，“好，我后院就有一辆，晚些给你送过来。”
“多谢嫂子。”
“保重啊！”李贞深深看着她，欲言又止。
但终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贞便带着岁岁离开了。
又是一个无眠夜。
东方既白。
李贞怕孟芙染再无事生非，打算早早带着岁岁偷偷离开。
姜家不过是落寞的氏族，倒也没人在意他们何去何从。
姜妤在城楼上，目送李贞的马车走远，松了口气。
没有姜家的牵绊了，她也该还债了。
把欠他的，都还他……
姜妤仰头深呼吸，回到了姜府。
李贞送她的马车也到了。
姜妤一个人默默收拾完行李，对着马车发了会儿呆。
很快，孟芙染便来姜府接他们了，还带来了一副棺材。
第154章 裴宵没死
孟芙染本想让裴宵躺棺材里，但姜妤执意要裴宵跟她一起坐马车。
孟芙染懒得跟她一个寡妇计较，一行人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两日之后，江南水乡、山水田园被抛在了身后。
马车所过之处，崇山峻岭。
他们已经抵达京郊了，姜妤甚至依稀看到了青云寺高耸入云的宝塔。
“终于到了！”姜妤掀开车帘，展颜轻笑。
“终于到了……”
千仞在马车外也感慨了一声，只是语气却没有姜妤轻松。
人去楼空，千仞心如刀割一般。
明明去的时候，裴大人意气风发，无人能挡。
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一副瘦弱的残躯，冰冰凉凉躺在马车里。
姜妤这两日和裴宵呆在一辆马车中，同吃同住，她倒不心虚！
千仞心里暗自腹诽。
姜妤并没在意他的小心思，掩唇对着窗外干呕了一声，“千仞，我有点想吐，你去跟公主说一声，让车队停下休息休息吧。”
“夫人，你这可就为难属下了。”千仞漠然道。
他们现在什么身份？
裴大人一过世，他们在长公主这儿连狗都不如，一路上没少被欺辱。
谁会为了姜妤停下马车。
又不是人人都像裴大人对她无所不应。
千仞自认没那本事说动长公主，直接忽略了姜妤的请求，继续驾马前行。
负责看守他们的护卫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哟？裴夫人还当自己是娇滴滴的首辅夫人呢？马车是你想停就停的？”
“裴大人如今自身难保，可没人再护着你这朵娇花了！”
“要不你给爷唱个曲儿，爷高兴了，说不定也像裴大人一样伺候伺候你？”
……
车队中，哄笑一团。
裴宵身死的消息早已传遍南齐，如今墙倒众人推，他的夫人自然也是谁都能来羞辱一番。
千仞虽然不待见姜妤，但听不得裴宵受辱，跟护卫们起了争执。
很快，动静惊动了孟芙染。
孟芙染一路上几乎不坐马车，一袭红衣驾马而来。
姜妤的余光很快捕捉到了孟芙染靠近的身影，忙拦住争执的双方，“你们别再吵了，我真的很不舒服，胃里作呕。”
姜妤从包袱里随手抓了一块玉佩出来，“这个赏你们，麻烦你们快去禀报公主吧。”
“闹什么呢？”
此时，孟芙染的高头大马恰好停在马车窗前，目光落在了姜妤手中的玉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