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一只兔儿花灯游随波撞在了他身上。
粉色的兔儿，是姜妤最喜欢的样式。
裴宵拿起花灯，见其上写着“清安喜乐，次第花开”八个大字。
熟悉的笔迹……
裴宵之前调查过孟言卿，此人每年乞巧节都会在江中放一只兔儿灯，每年都写同样八个字。
后来裴宵才知道孟言卿是在为姜妤祈福。
年年岁岁，皆是如此。
裴宵指骨泛白，恨不得把花灯捏碎。
可转而一想，姜妤过世的消息早就传遍南齐京都了，孟言卿定然也知道。
妤儿已经过世，那病秧子祈的哪一门子福？
裴宵眼皮一跳，很快又联想到了吴峰死之前的话，分明带着讽刺的意味。
脑海中无数个念头蜂拥而至，裴宵猛然醒了过来……
第122章 妤儿，别来无恙
慧觉和千仞忙上前扶他，“大人，回去休息吧……”
裴宵压了下手，“孟言卿在哪儿？”
“十三王爷似乎去了姑苏，至于做什么，属下不知！”
千仞这回答让裴宵眼皮一跳。
孟言卿去做什么不重要，可他刚死了娘，就着急忙慌往姑苏赶做什么？
裴宵眸色一沉。
夜灯吹灭了兔儿灯。
他脸上摇曳的烛光湮灭，一片阴郁。
“国公府还没收到妤儿过世的消息吧？”
千仞摇了摇头。
裴宵这般疯魔样子，底下的人都不知该何去何从，连葬礼都没准备，哪里来得及通知姜国公呢？
裴宵倒没有怪罪的意思，踱步上了岸，望向姑苏的方向，“此事，当我亲自去姑苏告知岳父。”
*
姜妤和孟言卿离开京城后未敢多耽搁，快马加鞭赶路。
在第三天的清晨，姜妤终于嗅到了姑苏的烟火气。
正值早市，晨曦微光，人流如织。
街道两边冒着热腾腾的雾气，远远便闻到了包子香。
马车外充斥着吴侬软语，姜妤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下来了。
自从嫁给裴宵，三年不曾回的故乡终于回来了。
姜妤有些兴奋，掀开车帘，马车正路过卖糖葫芦的摊贩前。
“等等！”孟言卿叫停了马车，给了商贩一锭碎银子，“麻烦撒点芝麻，选一串糖少些的糖葫芦，糖多会牙疼。”
姜妤讶然抬眸，正对上孟言卿笑意和煦。
这是姜妤小时候吃糖葫芦的习惯，他还记得。
孟言卿将糖葫芦递给了姜妤，“吃吧？”
他知道姜妤馋这一口。
姜妤迟疑了片刻，孟言卿将糖葫芦强行递到了她手上，“妤儿，现在已经回姑苏了，你就你，无须再考虑其他人或事了！”
孟言卿这话让姜妤豁然开朗。
是啊，她逃离裴宵不就是要过得自由肆意一些吗？还胡思乱想什么？
姜妤咬了口糖葫芦，眉眼弯成了月牙。
是久违的纯粹的笑。
“很甜！和以前味道一样。”
“那就好。”孟言卿下意识想要像小时候一样去摸她的脑袋，但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姜妤一直想一个人恣意的活，现在她好不容易再无负担，孟言卿实在不该打扰她，让她徒增烦忧。
孟言卿又坐回了姜妤对面的位置，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
姜妤一心吃着糖葫芦，很快马车到了姜府门外。
姜妤路上思忖一番，还是觉得先回来跟家里人报个平安，再做打算才好。
反正裴宵那个浑浑噩噩的样子，一时半会不会来姑苏。
但许是近乡情怯，姜妤走到门外，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孟言卿伸手接过糖葫芦，“我帮你拿着，免得姜伯母又该生气了。”
姜妤小时候家里人就不让她吃糖葫芦，所以每次偷吃到一半，便把剩余的递到孟言卿手上。
她爹娘总不敢骂王爷的。
“多谢王爷。”姜妤娇俏一笑，像只小兔子似地跑进了院子里。
院中，一个高大的白衣身影正背对着姜妤，将一个糯米团子似的胖女娃高高举起。
女娃娃顶着通红的脸咯咯直笑。
这孩子是姜妤大哥的女儿，三岁多，是姜家的独苗苗。
“岁岁！大哥！我回来啦！”姜妤兴奋地对两人招了招手。
男人随即缓缓转过身，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姜妤的笑意凝固了，双瞳骤然放大。
裴宵！？
他怎么会在这儿？
姜妤如同坠入冰窖一般，整个人冻在了原地，毫无知觉。
“妤儿，别来无恙？”裴宵抱着糯米团子，站在木槿树下。
落英缤纷，他一袭白衣迎风而立，好像神袛降世。
可姜妤却从他看到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洞，其下酝酿着怒火，一触即发。
姜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在京城发疯就算了。
这是她的娘家，他疯起来家人怎么办？
然则，姜府其他人并未意识到危机来临。
姜妤的娘沈静宜笑盈盈从回廊走了出来，握住姜妤的手，“乖女儿！姑爷说你今日中午必定回府，果真没错！”
“姑爷来办公事，你倒也黏着？”
“还有啊，你们回府为何不提前跟爹爹娘亲打个招呼呢？”
沈氏这么一说，姜妤更是手脚发凉。
裴宵竟然连她什么时候回来都预算准确了？
他就是在此地守株待兔，等她入网！
裴宵还是京城失魂落魄的那个人么？
“妤儿，过来……”裴宵朝她伸手，腕上白玉菩提摇曳不定。
很多事，裴宵也是在来姑苏的路上才盘问清楚的。
吴峰一死，天风寨的贼匪群龙无首，很容易攻破，问出实话。
那具尸体根本就是云嫣，姜妤竟想出如此金蝉脱壳的法子。
她这次玩得挺大！
不过她敢金蝉脱壳，他就敢釜底抽薪！
裴宵布满血丝的眼从姜妤身上，又移到了孟言卿手里。
孟言卿手上的糖葫芦还残留着唇脂。
两个人一路游山玩水，可快活？
若非裴宵走水路提前达到，还真看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幕呢。
裴宵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拖到暗角狠狠地罚！
姜妤看出了他的心思，紧张地喘着气，赶紧示意沈氏，“娘亲我饿了，想吃娘亲亲手做的肉丸。”
尽管心底害怕，姜妤还是做出一副撒娇的模样。
沈氏抵不住女儿耍赖，加之十三王爷到访，也不能怠慢。
沈氏只好拍了拍姜妤的手，先把孟言卿迎了进去。
孟言卿走到姜妤身边时，张了张嘴。
“十三王爷不是找我爹有要事商量吗？请移步！”姜妤福了福身。
裴宵这个疯子发起疯来，根本不会注意场合。
姜妤得先把人都支走，成全自己的体面。
姜府的人纷纷退下，偌大的院子里只留下她和裴宵……还有裴宵怀里的糯米团子。
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还抱着裴宵的脖子不肯下来。
“姑父姑父！岁岁还要举高高！”
扎着羊角辫的姑娘对裴宵张开双臂。
姜妤快吓死了，赶紧上前接岁岁，“裴宵，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说过了么，来姑苏办公事，夫人很不想见到我吗？”裴宵阴郁的声音一字字吐出牙缝。
姜妤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深吸了口气，“先放了孩子！”
“是她偏要跟我玩的，想走没那么容易！”裴宵眼尾微红盯着姜妤，意有所指。
第123章 眼睛都红了，好可怜啊
岁岁没察觉出两人之间寒冰似得气场。
毕竟裴宵在姜家人面前，照旧扮演着他温温如玉的模样。
小娃娃不懂事，在他怀里蹭了蹭，“姑父姑父，岁岁没有说不跟你玩呀，岁岁一直一直想跟姑父玩！”
裴宵皱了皱眉，有些心烦。
他一来姜府，这小崽子就缠上他了。
可真难缠！
又闹腾，又不长眼，比苍蝇还……
“姑父，跟我玩嘛！”岁岁说着，在裴宵侧脸上吧唧了一口，大眼睛对着裴宵忽闪忽闪。
裴宵愣住了，眉头越皱越深。
姜妤则吓得一身冷汗，生怕裴宵把人孩子扔了，赶紧伸手，“岁岁，我是小姑姑，我抱你好不好？”
岁岁两只白嫩的小短手把裴宵的脖颈抱得更紧了，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羊角辫一下下扫过裴宵的鼻梁，扫得某些人脸越来越黑。
“岁岁最喜欢姑父，要姑父抱抱！”
岁岁生了小奶膘的脸紧贴着裴宵的黑脸。
这孩子到底喜欢裴宵什么啊？喜欢杀人手法多吗？
岁岁则指着满院子花灯，“小姑姑你看，姑父给我们送了好多花灯呢！后院还有粉色的兔儿灯，可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