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陈玲抓过她的手安慰,“天塌下来有表姐在,没事了,没事了哈。”
“那我可以在你这多待些日子吗?”倪越可怜虫般央求。
有可能,就赖在这不走了。
“当然可以!反正我是一个人,这也有地方住,你想待多久待多久!”张陈玲二话没说痛快答应。
倪越一直认为,自己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会有张陈玲这么好的表姐。
张陈玲也常常觉得,自己虽然在某些事上时运不济,但在某些事上又运气爆棚,凭空冒出来倪越这个表妹就是其中之一。
其实,倪、张两家人在血缘上亲缘上毫无关系。
二十年前,当扎着马尾辫的倪越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跳皮筋的时候,张陈玲已经背井离乡南下闯荡了。刚来上海那些年,她辗转数家工厂做厂妹,打过螺丝装过手机,后来转行做保洁,辛辛苦苦攒了点小钱后辞职创业,开起了家政公司,专攻服务于中产的高端家政,赶上时代风口,生意越做越大,一跃成为行业翘楚,她也历练成了霸道总裁。
在乡里乡亲眼里,张陈玲是“全村的骄傲”,是不亚于女版刘强东的存在。创业成功后,她招揽了不少亲友来上海打工,想跟她套近乎攀亲戚的人多不胜数,家里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倪越的妈妈吴霞就是其中之一。
倪越读高二那年,张陈玲回老家探亲,吴霞收到风声,厚着脸皮带女儿上门认亲。
吴霞长篇大论追根溯源,从解放前两家的祖辈在同一个地主家做长工这件事开始说起,细数两个家族之间的缘分,说到兴头处,吴霞激动得眼泪和唾沫齐飞……
最后,话头落到倪越身上,吴霞死命把她往张陈玲身前推,声泪俱下地说她是个有梦想的孩子,每天半夜说的梦话都是要考到上海去投奔表姐张陈玲……
倪越尴尬羞耻到不停用脚抠地。
张陈玲倒乐得白捡一个表妹,谁让她只有一个动不动就跟自己掐架的哥哥呢!
后来,张陈玲把母亲和哥哥一家接到上海同住,很少再回老家探亲了。可她和倪越一直保持着联系。
成功攀上张陈玲的高枝儿,于吴霞而言无疑是上了一重保险:万一倪越高考失利,就买张火车票把她送去上海,在张陈玲眼皮子底下准不会错,她就不用跟着操心了。那年吴霞刚怀上二胎。
倪越却很争气,保险没用上。她高考发挥得很好,被北京某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提前录取,毕业后顺利留京,进入一家大型早教机构,专注于幼儿启蒙教育。
她当仁不让成了全村的第二个骄傲。
表姐妹俩一个北京,一个上海,虽然只隔着几小时高铁距离,平时却各有各忙,聚少离多。上次见面是去年,张陈玲告诉倪越,她卖掉了自己在上海经营多年的家政公司,即将奔赴海南另起炉灶,倪越闻言,忙打高铁从北京来给她饯行。
后来,姐妹俩一直没见过面,直到前阵子,倪越问候张陈玲五一节快乐,才得知她刚刚从海南搬回了上海。
“你怎么又回来了?”倪越诧异。
张陈玲却轻描淡写,“想回就回来了呗!”
在电话里也不好多问,倪越便想着近期找机会来上海和表姐聚聚。
没想到,短短几天后,自己就跌落人生谷底,来上海投奔表姐立刻变得顺理成章——谁让她是自己的一道保险呢!
“对了,之前没告诉你,我在海南创业失败,所以才回来的。”
张陈玲若无其事说出这句话时,姐妹俩刚洗完澡,正围坐在厨房餐桌旁吃火锅。
倪越正伸长筷子夹起一块滚得软烂的冻豆腐,听闻噩耗,惊呼一声:“啊,怎么会?!”
手一抖,冻豆腐又“啪叽”掉回锅里。
张陈玲瞥了眼翻滚的锅底,“怎么不会?谁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只怪我过于自信,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了!”
倪越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手里的筷子,半晌才试探着问:“那你亏得多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根钉,只要不是头脑一热allin,总归有资本东山再起!
“之前卖公司套现的几千万全亏了!”张陈玲虽面不改色,心还是哆嗦了一下。
“啊?!”倪越彻底惊掉了下巴。
“嗯哼~好在我亏的都是自己兜里的钱,没借杠杆,不欠人钱,只不过是存款归零,还不至于破产跳楼!”
……表姐果然是个狠人!
沉默片刻,姐妹两个几乎同时开口:
“那你有什么打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倪越摇摇头,两道弯眉紧紧拧在一起。这次来上海,她一心想抱表姐的大腿,找机会重启人生,可现在大腿变细了,还抱得住吗?
张陈玲却一副气血很足姨妈很准的样子,“我要换个赛道,重新开始!”
“换个赛道?”听见这话,倪越来了精神。
“没错儿!”张陈玲点头,伸手拿起一头甜蒜,“其实我已经开始着手做了,只不过还在早期试水阶段……”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像两盏大灯,“哎表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创业?我正缺个合伙人呢!”
“合伙人?!”倪越尸体回暖,表姐主动扔过来一条大腿,岂有不抱的道理?
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当然巴不得跟表姐一起创业啊!所以,你的新赛道是?”
张陈玲“嘎吱”咬了口蒜,“帮人洗澡!”
第2章 想拉我一起下海?!
“帮人洗澡?!”
倪越大脑宕机,随即联想到表姐那红通通的胸口,还有,昨天半夜,她在电话里说自己正忙着时微微颤抖的声音……
瞬间脑补了一出色情阴湿的画面,表姐难道真混不下去了,下海了?!
而且,还想拉我一起下海?!
她难掩鄙夷神色,拧着眉头追问:“帮人按摩推油的那种……洗澡?”
“你你你你你想什么呢?!”张陈玲顿时哭笑不得,“帮人洗澡,美其名曰:助!浴!”
“助浴?”
“嗯哼~”张陈玲又掰了瓣蒜丢进嘴里,“助浴服务的对象主要是洗澡困难人群,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失能失智、半失能半失智老人,还有因病卧床的年轻人!”
“喔……”倪越懂了,可感觉还是有点儿抽象。她只知道起床困难人群。
而与所谓洗澡困难人群,她几乎没有过交集,也从来没听说过身边有谁为了家人洗澡的事发愁。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他们都生活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
张陈玲用纸巾擦去指尖蒜汁儿,提起筷子去捞冻豆腐,已经煮得稀巴烂,捞也捞不起来,转而去捞羊肉,发现也煮过了头。
倪越心头疑惑未解,不想动筷,“我以为洗澡这么私密的事,都是亲人来做的,这也能找外挂?”
“你现在活蹦乱跳的,当然不知道老弱病残洗澡有多麻烦!”张陈玲边捞羊肉边说,“有些人瘫在床上不能动,没法洗;有些人就算能动,家里没有助浴设施也不敢洗,怕摔坏了!这些困难不是靠亲人就能克服的,更何况有的人是独居没有亲人在身边呢!……都202
0年了,还有人卧床几年都洗不上一次澡的,你敢信吗?”
倪越瞥了眼碟子里越堆越高的羊肉,表情依旧茫然,“……可上海这么发达,也会有老年人洗不上澡?”
“呵,你说对了一半!”张陈玲撂下筷子,“上海的确发达,但经济越发达,人越长寿,老龄化越严重,养老面临的问题就越多,养老产业就越要精细化,这点可以参照日本……”
两年前,张陈玲去过一趟日本,原本是考察家政行业的新风向,却在行程中意外发现当地的养老产业比她想象中的要发达很多。
其中一个细分领域更是让她眼前一亮,就是助浴!日本绝大多数老年人在助浴机构的协助下每星期能洗上两三次澡,还都是泡浴。
这触动了从小就爱泡澡的张陈玲的神经,直觉告诉她,国内肯定没达到这个水平。
于是在日本那几天,她白天考察业务,晚上回酒店上网研究国内助浴现状,得出的结论与她设想的完全一致——助浴在国内是一片蓝海!
这发现令她浑身战栗。
在返回上海的前一天,她与日本一家助浴机构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计划着未来将助浴作为公司的一项新业务。
可考察回国后没过多久,有地产公司出高价收购张陈玲的家政公司,她考虑再三抓住了套现机会。
然后就搬去海南开启人生新副本了。
然后开启人生新副本失败,又回来上海重启人生了。
“……所以这次创业,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之前一直想做的助浴给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