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倪越get到了表姐的初心,“那我能做些什么呢?市场分析?5-10年战略规划?产品策略报告?第三方商业合作计划?……”
大脑飞速运转,把自己在早教机构从事过的工作捋了一遍,其实很多工作都是相通的,完全可以跨行业无缝衔接。
内心也跟着汹涌澎湃起来,脑子里各种idea、各种strategy、各种plan、各种roadmap激情碰撞,她恨不得立刻掏出电脑做上十几二十页PPT,作为新晋合伙人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
下一秒,脑海中已经有了几年后表姐与自己携手共赴港交所敲响上市大锣的画面,喜悦的泪水充盈眼眶,她不得不轻轻掩面,避免被媒体拍到自己咧着大嘴喜极而泣的画面,那会显得很不专业……
“……表妹!你想什么呢?”
思绪被张陈玲的一声吼打断,只见她正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别天真了好嘛?”
“哈?”倪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把创业想得太理想化太光鲜太高大上了!我告诉你,我的创业团队现在二缺一,算上你才三个人,草台班子,连办公室都没有!业务在试水阶段,你列举的那些工作都是不必要的!现在最最最最最重要的工作只有一项——撸起袖子开干!”
张陈玲一顿开机关枪似的密集输出,把倪越造愣了。
“……那我?”
“跟我一起做助浴师,帮人洗澡!”
“???”
倪越不知道,自己正撞在了枪口上,草台班长张陈玲正在为组建团队的事情发愁。
原本她已经撺掇了一个三人小团队:她自己,还有昨天跟她一起工作的小马哥和江小妹,两个人都是她从前在家政公司的下属。
从海南回到上海这事,她原本刻意保持低调,毕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可这两个人却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知道了玲姐回来创业,主动找到她要跟着她干。
于是组队成功,张陈玲联系日本那家助浴机构花了几万块钱海淘了一套设备,三个人照着培训材料学习了整套助浴流程,然后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发广告。
果然有人问询,还接到了几个订单。
即便精心准备,前两单也是手忙脚乱,不是不小心撞到老人的头,就是洗澡水温度没掌握好害得老人一会儿喊凉一会儿喊烫。
昨天是第三单,大家逐渐熟练,原以为不会出什么岔子,没想到老人洗澡时太过松弛,一时没把住大门,在浴缸里拉了坨大的……
晚上张陈玲刚洗完澡,正对着镜子吹头发,突然接到江小妹的电话。
她支吾半天才说:“玲姐,对不起,我刚才和家人商量了一下,感觉助浴这份工作不是很适合我,唔,我没那么高尚……”
张陈玲沉默两秒,回她:“我们做服务行业的,谈不上什么高尚,你不想做也没关系,千万别苛责自己。”
江小妹退群了。
小马哥倒是没被那坨大便劝退,他比江小妹人生阅历丰富,早年吃过苦,给孩子换过尿布,照顾过家里的卧床老人,心理承受能力自然要强得多。
可是,张陈玲很清楚,在物欲横流遍地机遇的上海,助浴师这个项目的确缺乏吸引力,拉人入伙谈何容易。
“创业就是这样,都是从最小单位一点一滴做起来的,”张陈玲两手一摊,“而且这次我资金有限,更不能一上来就搞个大的,你觉得呢?”
“我理解……”倪越点头。
不过,这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难免有些沮丧。
张陈玲见她情绪不高,言辞恳切道:“当然,不是要求你立刻入伙。这段时间我们刚好人手紧缺,有几个订单已经排上日程,人家满心欢喜等着我们去洗澡,人手不够怎么行?所以请你先帮表姐度过这道难关,等招到合适的人,到时想留下或者离开都随你!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主动权在你自己手里,好不?”
认识表姐这些年来,第一次见她将姿态放得这么低,倪越思忖,如果不是遇到难关,料她不会开这个口,而自己也的确需要一个契机,重启搞砸的人生。
于是抖擞精神,满口答应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张陈玲拿起手机拉倪越进了微信工作群。
群名叫上善若水,也是公司的品牌名。
倪越嗤嗤笑,说这群名很好听,一打眼就知道是服务老年人的,她妈吴霞有段时间的微信昵称就叫上善若水。
张陈玲也呵呵笑。她妈陈红梅也叫过这个昵称。
群里只有三个人:山水风景头像的张陈玲,一家三口头像的小马哥,和哪吒头像的倪越。
倪越在群里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加了小马哥的微信。
张陈玲随即在群里甩出一堆文件视频和网页链接。
倪越:收到,马上学起来!
虽然张陈玲就坐在对面,但表姐秒变老板,她立刻嗅到了班味儿。
张陈玲:你可以先看助浴手册,再看那个讲解助浴流程的视频,再看其他文件。
倪越回复“遵命”表情,然后点开《上善若水助浴手册》。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
无论男女、老幼、贫富、美丑,每一个人都享有洗澡自由。
——张陈玲
噗!表姐的语录!倪越偷笑,大拇指轻轻划到下一页:
助浴师的职业操守
永远把客户的尊严放在第一位。服务过程中,不得使用任何带有歧视性、侮辱性的语言,态度不得有一丝轻慢,做好表情管理,不可发疯。
客户的需求与尊严同等重要,要尽可能地满足每一位客户的合理需求,不要怕麻烦。
不得与客户发展助浴服务关系之外的关系,不得认干爹干妈,不得额外收取财物。
……
倪越抬眼望向张陈玲,“表姐,这都是你自己写的吧”
“嗯哼,”张陈玲哼了声,“模板在后面的附件里,都是些车轱辘话。”
倪越笑笑,又向后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一张表格上:面部及身体清洁操作次序及要求。
里面列有面颈部、手臂、胸部、腹部、背臀......等若干身体部位的具体清洁步骤和注意事项。
她一目十行,看到表格最下方的“会阴”两个字,忍不住皱了皱眉。
趁表姐没留意,又连忙把眉头抻平。
“对了,”张陈玲插空涮了两口菜,突然想起来,“明天上午就有个助浴订单,本来我打算跟小马哥两个人干的,既然你来了,咱们可就赶鸭子上架了!”
打工人打工魂,听到这话,倪越干脆火锅也不吃了,埋头苦肝起了助浴资料。
半夜三更。
倪越缩在被窝里,干瞪着眼睡不着。
鼻腔里始终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霉味儿,这是房间里的陈年木质家具散发出来的味道,这味道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北京已然成为过去。
可这无孔不入的霉味儿,似乎又加重了她从北京一起打包带来的痛苦。
如同之前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她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痛苦,却难以消化。
翻个身,想起明天的第一单助浴,她既期待又忐忑。
后者成分可能更多一些。
今天她虽然痛快答应表姐,可心里还是没底,帮老弱病残洗澡本身倒是没什么,怕的是万一人家拉了怎么办?她能比那个江小妹强到哪去?
之前在早教机构,偶尔撞见小朋友拉裤子,即便有专门的阿姨帮忙收拾,她都要躲起来干呕两声呢……
心烦意乱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一惊,这老房子看上去有年头了,不会是有老鼠吧?
蹑手蹑脚爬下床,悄悄将房门拉开一个小缝——只见厨房里,表姐风姿绰约的身影正来回踱着步子。
月光下,隐约可见她手里还攥着个啤酒瓶子。
第二天上午的客户,是一位年逾七旬的许姓阿姨。
她女儿通过张陈玲发布在小红书上的广告找到上善若水,说妈妈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最近身体出现僵直反应,天天躺在床上不动弹,已经一个多月没洗过澡了。
“老年人也会得抑郁症?”
倪越听到这个一怔,她一直以为抑郁症是年轻人的专属。
只有年轻人才会动不动就抑郁。
譬如她自己,连续运动三天后上称竟胖了两斤:我天生就是头猪;被老板骂:好好好你说的都对;被同事阴阳算计:你们远道而来都是专程来害我的吧;喜欢的网文角色被写死:哭不活了带我一起走吧……
失恋失业这类核弹级打击更是不必说,人生“致郁”的事情这么多,她能苟延残喘到今天,大概就是在靠一口仙气儿吊着。
“你这都是内耗,无病呻吟!”张陈玲白了她一眼。
“呵,年轻的时候可真是遇到什么事儿都觉得天塌了,年纪大了再想想,那都不算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