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面的司机边说边扭过头看她俩。
三个人坐在一台白色面包车上,司机正是张陈玲曾经的下属,上善若水的合伙人——小马哥。
张陈玲一直叫他小马哥,其实他们两个年龄相仿,小马哥可能还小她一两岁,只不过长得有点儿着急,脸上褶子略多,发量略薄,加上为人处事圆滑老成,所以从前公司上下都爱叫他小马哥,张陈玲索性也这么叫,还挺亲切。
“既然年纪大了凡事都云淡风轻,还有啥可抑郁的?”倪越又问。
小马哥笑笑,“抑郁症么,挺复杂的,据我观察,跟年龄没关系,跟这个人有啥没啥也没关系,可能跟性格关系最大,那些追求完美对自己要求特别高的人更容易抑郁。不过,咱们也不能随便评价客户,知道她有这情况,服务的时候注意点儿就是……”
他边说边向右打了下方向盘,再过两个路口,他们就到许阿姨家了。
第3章 惹不起的那位
许阿姨小区的停车场满员。
小马哥把车停在马路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助浴设备:分体式浴缸和担架,外加一个像旅行包那么大的黑色工具包,里面有医疗配件和洗浴用品。
全部放在一个小手推车上,三个人一起推着走进小区。
迎接他们的是许阿姨的女儿,她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脸上化着淡妆,气质温婉优雅。
“我收拾了一上午,把茶几挪到厨房,柜子挪到我房间,才在客厅里腾出一块空地,你们看够大吗?”
她边说边把他们引进客厅。
“太够了!”小马哥二话不说,开始着手组装浴缸。
张陈玲和倪越跟随许阿姨的女儿,来到里面的主卧。
只见一个挽着白色发髻的老人正半倚在床上,身上的浅黄色睡衣很宽松,整个人佝偻在里面显得非常瘦小。
听见有人走进房间,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怔怔地盯着窗外,连鬓边细碎的发丝都像是被胶水固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倪越四下打量,看见床对面的墙上挂着几张奖状和照片,镶在镜框里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落款的金字依然醒目而耀眼:“上海交通大学优秀青年教师”、“上海‘人民教育家’称号获得者合影留念”、“上海访美教授合影留念”……日期最早可追溯至上个世纪九十年代。
她迅速跟表姐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者俨然也一脸敬畏。
“妈,小张他们来帮侬汏浴了!”许阿姨的女儿走到床边喊她。
许阿姨这才转过脸,朝她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倪越倒吸一口凉气。
她从未见过如此空洞的眼神,从未见过这样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悲伤、喜悦、痛苦、憎恶、好奇……这些通通没有。
许阿姨就如同一个灰白色的泥人,压根儿没有灵魂。
“最近她的状态特别不好。”她的女儿转过脸对姐妹二人小声嘀咕。
张陈玲笑着上前打招呼,“许阿姨,我们来帮侬汏浴啦!”
许阿姨却扭过头不看她,嘴里嘟嘟囔囔,“不汏浴,汏浴辛苦!”
“许阿姨,我们帮侬汏浴,侬就不辛苦了,我们的大浴缸老灵额,侬躺在里面保证舒服得不得了!”
张陈玲在上海生活了近二十年,会讲一些蹩脚的上海话,不过她平时讲的最溜的是“戆度”和“脑子瓦特了”。
“动不了哪能办?”许阿姨又勉强挤出一句话。
“不要侬动的呀,全程他们帮忙,侬配合就好了呀!”许阿姨的女儿劝道。
“随便侬。”许阿姨垂下眼皮,不再表态。
她的眼皮像是有几百斤重。
助浴前需要简单测量身体指标,张陈玲从工具包里拿出体温计、血压仪、血糖仪,和血氧仪,给许阿姨挨个测了一遍。
“高压145,低压82,血氧95……许阿姨,侬身体指标相当可以啊!”
张陈玲边测边竖大拇指,许阿姨却还是一副冷冰冰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倪越在旁边将数字一一记录下来。
最后,帮许阿姨脱下睡衣,在身上盖上一张超大浴巾,在小马哥的帮助下用担架抬到客厅。
客厅中央,分体式浴缸已经拼装完成,安置在一张防水垫上,里面放满了水,水里浮着尼龙浴床、中药泡澡包,和防水温度计。
几个人小心翼翼将许阿姨的身体置于浴床上,缓缓浸入水中。
“喔哟!”一声舒服的叹息从她的胸腔深处发出。
身体刚刚放松,余光瞥见小马哥凑近,她突然又紧张起来,两只树杈一样的手张牙舞爪地四下扑腾。
水扑得哪哪都是。
溅到倪越脸上,甚至连嘴里都进了水,瞬间满嘴中草药味儿,她忍不住“哇”了一声。
张陈玲明白许阿姨在焦虑什么,忙握住她的手,“阿姨侬放心,汏浴的时候我们全程盖浴巾,不会暴露隐私,这位小哥也是我的同事,我们就让他帮忙洗头发可以伐?”
听到这话,许阿姨才恢复淡定,眼皮向上一翻,还是那句:“随便侬。”
三个人各司其职。
小马哥用接长的淋浴头将许阿姨头发打湿,她的发丝稀薄且柔软,捏在手里还不够小指头粗细,很快便洗完了,然后用速干毛巾包住头,再以指腹轻轻按摩。
一整套操作格外细致温柔,倪越的眼睛不时瞥向他的方向,暗暗感叹,这再皮糙肉厚的男人,一旦照顾起人来,魅力值就直线上升。
视线转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表姐,只见她正用柔软的澡巾轻轻搓洗着许阿姨皱皱巴巴的胳膊。
灰白色的泥条子噼里啪啦不停掉落进浴缸。
这一幕让却倪越心里五味杂陈。
昔日呼风唤雨的霸总表姐,现在帮老太太搓澡,看在她这个表妹眼里,恐怕只有落寞二字。
她无声叹了口气,低下头专心做事。
这次分给倪越的工作很简单,却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步骤:用水舀子将浴缸里的水不停浇在许阿姨身上,使浮在水
上的身体部位保持温暖。同时,时刻观察温度计,确保水温全程维持在38-40度区间。
许阿姨的脸颊慢慢浮现红晕。
她始终半眯着眼睛,直到助浴临近尾声,才缓缓睁眼。
既没有看张陈玲,也没有看倪越,更没看小马哥,而是盯着天花板,慢吞吞说了声:“谢谢侬。”
回到卧室,张陈玲帮许阿姨涂抹身体乳,轻轻按摩吸收,再换上她女儿准备的干净睡衣,依然是浅黄色的一套。最后简单修剪指甲,再次测量身体指标并做了记录。
许阿姨的女儿见到妈妈洗完澡后干净清爽的样子,开心得不得了,趁姐妹俩收拾工具包的功夫,跟她们聊起了家常。
“我妈妈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爱干净爱打扮,她最喜欢浅黄色,整天穿着浅黄色衬衫、浅黄色连衣裙帮学生讲课……她有一件浅黄色羊绒大衣,是专门托人从外国买的,已经好多年了,一直挂在衣柜里舍不得穿……”
说着说着,许阿姨的女儿哽咽了。
临走前,倪越回头望了一眼许阿姨。
她还是像他们刚进来时一样,呆呆地倚着床头,望向窗外。
我能想象到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意气风发,神气十足,她女儿几乎就是她的翻版。
可她现在却彻底失去了光彩,眼睛像是两个黑洞,里面没有光,难以聚焦。她神情呆滞,除了偶尔表现出的紧张,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她的皮肤干燥而单薄,犹如吹弹可破的纸,上面还有很多老年斑,血管不甚清晰。
她就像是一条干瘪的咸鱼,即便有水的滋养,也无法将业已麻木的灵魂唤醒。
原来老年人的抑郁是这样的,精神与肉体以同样的节奏油尽灯枯,与其称为抑郁,不如说是等待死亡……
倪越是一个喜欢看小说整日混迹豆瓣的文艺女青年,也有用文字记录生活感悟的习惯。
晚上回到家,她连口水都没喝就一屁股坐在餐桌旁,将这段文字写进了手机备忘录。
打下若干省略号后,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你干嘛呀,唉声叹气的?”
张陈玲正坐在她对面,趴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敲着键盘,听见叹息声,忍不住皱眉。
倪越没答腔,却凑过来看张陈玲的电脑。
原来表姐正在更新一张Excel表格——上善若水客户数据表。
这是张陈玲做了数年家政后留下的习惯:建立完善的客户档案,方便日后科学管理和售后跟进。
内容包括:客户的姓名、性别、年龄等基本信息,以及生活不能自理的原因、病情严重程度、是否正在服用药物、是否失禁、是否有儿女保姆,以及接受助浴服务的日期频率等等……
其中很多信息,在客户下订单之前就要先了解个大概,服务完成后再补充完整。
每位客户就是一行格子,用阿拉伯数字和不同颜色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