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这么说,我还要跪谢你的大恩大德和不离不弃了?”张陈玲用倪越从未听过的尖锐语气反问。
愤怒到失去理智,这是第一次。
“你从来都不跟你妈联系”——倪越这句无谓的指责,犹如蝴蝶振翅,看上去毫无杀伤力,却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十级海啸。
也轻而易举将张陈玲的心深深刺痛。
……
“咣当!”
一声巨响,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被打破。
吴霞不知不觉地站起身,目瞪口呆看着姐妹俩吵架,一不留神,手一松,拐杖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倪越冲出弄堂,一边抽泣一边漫无目的地大步向前走。
天空下起小雨,一丝一缕飘落,细线般缠绕着她。
视线越来越模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既痛苦又懊恼,想不明白刚才怎么就突然吵起来了?明明她和表姐是抱团取暖,怎么就变成了互相伤害?难道以后真要一拍两散、形同陌路了吗?……
直到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她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华金医院楼下。
抬手揉揉眼,再一看表,九点半。
这个时间,陈宇昂要么正在上晚班,要么正在家里睡觉等着上夜班,肯定没时间见她。
自打两个人上次在马路上拉拉扯扯被吴霞和倪婴撞了个正着,就再没见过面。
微信沟通也不多,陈宇昂偶尔会分享给她一些有意思的文章,诸如:《普通人的逆袭之路:学会写作》、《莫言:你可以尝试这样开始写作》、《余华:我靠〈活着〉活着》……
倪越看到感兴趣的就点进去看看,没兴趣的就直接忽略。
两个人的沟通有一搭没一搭的,仿佛那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本来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倪越转身向与华金医院相反的方向走。
突然,微信铃声响起。
是陈宇昂。
犹豫片刻接起来,还没等说话,那边就传来他略显焦急的声音,“你在忙吗?怎么不回我微信?”
“哈?”倪越刚才边走边哭,好像是听到几声微信消息提醒,但都被她忽略了。
咳了一嗓子,没好气道:“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我眼睛肿了,看不了微信。”
“怎么了?”
“说来话长,反正就是肿了。”
“你在哪?”
“我在你医院楼下!”话一出口,倪越就后悔了。
好像自己特意跑来医院找他似的。
“我刚好在医院,你去正门警卫室斜对面的路灯底下等我!”
几分钟后,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黑框眼镜、顶着港风油头、长着个风流屁股下巴的陈宇昂出现了。
倪越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厮如果不是穿了个白大褂,简直跟跑球姐笔下的男二一模一样,流里流气的,忒招人烦。
白大褂为他加了分,提升了个人魅力,不止一点!难怪连少爷都想cos护士……
脸颊不知不觉发起烧来,仿佛在延续那晚的旖旎。
陈宇昂嬉笑着走到路灯底下,看清她那张脸,立刻敛起笑容,大惊小怪道:“眼睛真肿这么厉害!”
倪越无语抽动嘴角,暖黄色的灯光为她的脸蒙上一层温柔的薄纱,也显得她的眼皮更加肿胀。
他忙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长长扁扁的塑料盒。
带出一缕凉气。
她好奇,“什么东西?雪糕吗?”
“我看你像雪糕!”陈宇昂用手里的塑料盒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然后熟练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蓝色凝胶状的
——“眼罩?”倪越惊呆。
“没错儿,医用冷敷眼罩!”陈宇昂捏着眼罩向她展示,“这是科里一位割过双眼皮的女同事介绍给我的神器,眼部消肿比喝十倍冰美式都管用!我们平时熬夜值班或者看电脑时间长了,把眼睛弄得又红又肿,就会敷这个,一会儿就见效!”
“有这么神奇?”倪越半信半疑。
“不信?现在给你敷敷试试!”陈宇昂二话没说凑上来,“我特意给你拿了个新的。”
“我不要!”倪越本能地想逃,却被他一只手抓住胳膊。
他掌间的凉气激得她一哆嗦,随即很快化作温热。
“别乱动!”他低着嗓子说,似命令,又似央求,“听话,把眼睛闭上。”
倪越知道自己躲不过,便靠在身后围栏上,默默闭上眼睛,任他两只手小心翼翼将那个蓝色眼罩敷在眼上,又绕到脑后将魔术贴固定。
冰凉的触感瞬间帮火辣辣的眼皮降了温,凉意透进皮肤,像是在给眼睛做冰水spa。
“怎么样,舒服吧?”他笑着问。
“还行吧!”她哼着鼻子轻描淡写。其实,爽到爆炸。
“能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哭吗?”
“好几件事。”
“说来听听?”
“你不赶时间?”
“今天不太忙,我请了十五分钟假,你可以尽量精简。”
“那我尽量……”想到自己要说的第一件事,倪越忍不住鼻子一酸,“跑球姐,嗯,就是你和我共同认识的那个跑球姐,她是我们今天上午的客户,是小声bb那个b王的老婆,也是一位渐冻症患者。”
沉默半晌,陈宇昂说:“这的确令人难过。”
“然后,”倪越把眼泪憋回去,快进到第二件事,“我们下午从西郊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交通意外,把小马哥的车撞坏了。”
“哈?”他吓了一跳,立刻上下打量她,手指再次有意无意触上了她的胳膊,“人没事吧?”
“人没事,心有事……所以刚才我跟表姐话不投机,大吵一架,两个人都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我伤心到离家出走!”倪越一股脑把第三件事说出来。
“哈?”他又是一惊,无奈叹了口气道:“一天之内发生了这么多事,难怪你哭成这样,我发自内心理解并同情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理性认为,第一二件事是既成事实且无法逆转,第三件事仍有回旋余地,所以你还是别在外面游荡了,赶紧回家,找机会与表姐心平气和地聊聊,我和她虽然接触不多,但我感觉她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那我就不通情达理了?”倪越在眼罩底下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会扮演理性中立客观,登味儿一如既往!”
“呃,”陈宇昂吃瘪,语无伦次解释,“别抬杠嘛,我当然知道你也通情达理了!再说我哪里有登味儿了?自打认识你,我就再不敢大放厥词了,你没感觉到?”
“油嘴滑舌!”倪越嗤了一声,嘟着嘴不再言语。
陈宇昂也不吭声了。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阵阵凉气自眼周向外扩散,遇到夏夜的暑热,瞬间在眼罩边缘凝成水珠,沿着倪越的颧骨淌落。
模拟着眼泪的轨迹,流进嘴里,她微微动了动唇。
突然,后颈的软肉被一只大手捏住,紧接着,腰间也感受到了略带力度的掌控。
她感觉到自己正被陈宇昂揽入怀中。
几乎
同时,一阵温暖的、又有些许莽撞的气息吹到脸上。
那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灼热,是他的鼻息,与她的绞缠在了一起。
“……”
她心跳骤然错拍,动了动嘴唇,想唤他名字,却像是受到蛊惑变成了哑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好伸手抵住他胸口,可动作绵软无力,更似欲迎还拒,下巴甚至有所期待地上扬。
下一秒,他的吻便落在她唇上,细雨般温柔碾压。
舌尖撬开唇瓣,他认认真真地,将她齿间的冰露悉数吮净。
第29章 在倪越出现之前
人的大脑分左右两个半球,左脑负责理性逻辑思维,右脑分管感性和创造性表达。
在倪越读过的大部分言情小说里,每每出现女主初次被男主拥吻的桥段,女主的左右脑会立刻展开激烈辩论——理性的声音说,不行,这一切发展得太快,我要制止他;感性的声音却止不住呻吟,天呐,他的吻好软好湿好温柔……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然而,此时的倪越,并没有左右脑的互搏,只有南北两个半球的割裂。
冷敷眼罩的凉气透过眼睛沁入大脑,她的上半张脸仿佛被施以麻醉,不分左右统一冰到半麻;
下半张脸却陷入胶着的热战。
陈宇昂旁若无人的亲吻、吮咬、索取,换来了她本能的响应。
没有左右为难,甚至,她吻得比他还要热烈。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他揽住她的腰,用身体紧紧裹着她,嘴巴凑到她耳边,刻意压低的语气里不无惋惜,“那个,我得回去上班……”
两个人几乎无死角贴合,她感受到他扑咚扑咚的心跳,与她的几乎同频。
她没有说话,只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轻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