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越呲牙咧嘴,“那我们去不也得被砸?”
“所以仲叔提前给我们打个预防针。”
“……也许看见我们,老登就开心了!”倪越自我攻略。
许之谦闻言“哼”了一声。
几个人推着浴缸,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王先生正在高声骂人,口齿不清却极具穿透力:“一个两个都是戆度,没一个好宁!”
紧接着传来叮铃咣啷摔东西的声音。
直到最后声音渐小,听上去像是已经没东西可摔,张陈玲才轻轻叩了叩房门。
耳朵趴在门上,听不见任何声响,再敲,里面还是无声无息,她这才小心翼翼推开门。
一个白色物体倏地飞过来。
许之谦眼疾手快,上前伸手一挡,手肘撞到一团棉花。
是真的棉花——王先生把枕头丢过来了。
只见他本人正背对着房门躺在病床上,下半身由于瘫痪不能完全侧身,所以腰部呈扭曲姿态,颈部由于没有支撑,斜在床头,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
房间里满地狼藉。
仲叔这会儿却不知去了哪。
难道又去缝针了?张陈玲纳闷,正要开口喊王叔叔,不料他听见有人进来,挥舞着一只手赶人,“滚滚滚,全都滚!”
可惜手边已经没有东西可丢。
“王叔叔你不想洗澡了吗?”倪越上前一步,抢在张陈玲前面质疑。
王先生的手顿时滞在空中,半晌才缓缓侧过上半身,投过来一个尴尬的微笑。
他的面瘫好了些,一边嘴角不像上次歪得那么严重了。
“我以为是那几个戆度医生,刚被我打跑了,又回来烦我。”
嘴一咧,还是有亮晶晶的口水流出来。
“侬是上海宁,不是最讲道理的吗,哪能打人啦?”倪越刚学了几句上海话,得着机会便班门弄斧。
“吾是讲道理额呀,”王先生脸一红,“那几个宁呆头呆脑,话也讲不清楚……”
正咕咕哝哝,仲叔推门进来了,他额角上果然贴着块方形纱布。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目测有西瓜、火龙果,和青提。
“王先生怕你们没有水果吃,我特意去楼下餐厅买了点,上午品种不多,就这几样。”
许之谦忙接过来放在旁边桌子上,“有劳了!”
抬眼与仲叔四目相对,发现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许之谦再瞄了一眼病床,见姐妹俩正围着王先生聊天,便侧过身,悄悄拉着仲叔走到门外,小声问:“您怎么了?”
以为仲叔要抱怨王先生脾气不好,没想他抬起皱巴巴的手蹭了蹭眼角,答道:“我看王先生太可怜了!”
“……”许之谦惊讶。
“他脾气不好,我完全能理解。刚才我在电话里跟张小姐没来得及细说,王先生之所以发脾气闹着要出院,是因为他两个儿子迟迟定不下来哪天回来。”
“所以他们其实是不打算回来?”
“不,他们非要王先生先把手术日子定下来再买机票,可是王先生坚持他们先买机票回来,再一起商量做手术的事。”
听上去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可那东西不是越早做手术切掉越好吗?”许之谦不解,“王先生为什么不自己拿主意,就近选个他中意的日期,再让儿子买机票回来不是更好?”
仲叔立马摇摇头,不小心牵扯到了额头伤口,他嘴里“嘶”了一声才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什么意思?”
仲叔四下张望,扯着许之谦走远几步,小声说:“几年前,王先生做过一次手术,切除胆囊,早早就定下手术日期,可是直到他被推进手术室,那两个儿子都没出现。”
“他们压根儿没回来?!”
“回来了,”仲叔大喘气,“老爷子术后在ICU里观察了六了小时回到病房,他们才一前一后大包小包地赶过来,说是美国那边突然极端天气,机场关闭,飞机延误了十几个小时才起飞。”
“……”许之谦无语,“我懂了,他们喜欢卡着点儿订机票。”
“对,就是这个意思!兄弟俩一个样,总是卡着点儿回来,一个小时都不愿意多待!也难怪,人家在美国有金山银山,可比这边的亲人值钱多喽!”
仲叔忍不住讽刺。
话音刚落,意识到自己正在议论老板家里的私事,他连忙对着许之谦讪笑道:“刚才说的话,你可千万要保密,也别告诉那两个小姑娘!”
“放心,我嘴最严了!”
可是,从西郊回市中心的路上,许之谦忍不住向姐妹俩透露了自己与仲叔的谈话内容。
多少带着点儿向张陈玲邀功的意思。
辜负了仲叔的信任,他感觉自己像是长舌妇,脸上话音刚落脸已臊得通红,忙不迭嘱咐:“那什么,你们千万假装不知道这事。”
倪越却与张陈玲相视一笑,“你说的,我们也知道!”
“啊?”
“不然你以为你和仲叔在外面窃窃私语的时候,我们仨在那聊什么呢?”
“喔,”许之谦回忆,刚才他和仲叔走回房间,见那仨人正在有说有笑。有姐妹俩在,王先生的眼神经常会略过他这个npc,所以,他也没多问,撸起袖子就是干活。
“那王先生打算怎么办?”
张陈玲答:“他之前闹着出院,是想苦肉计逼两个儿子回来,我告诉他,让他放心大胆选择手术日期,不管他儿子回不回来,那天我和倪越肯定会过来陪他!”
“于是他就开心了,说那俩没良心的回不回来无所谓!”倪越接过话茬。
“喔,你们没说那天我也会来?”许之谦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
难道所有人,everybody,都当他是npc,用完即弃?
有些心寒。
姐妹俩交换了一下眼神,倪越笑嘻嘻说:“你肯定一道来呀,我们三人成团是默认出厂配置,还用特意说吗?”
许之谦勉强笑笑,不再多言,也没再窥探倒车镜里的张陈玲。
对所有客户一视同仁,不能嫌贫爱富是助浴师的职业操守之一。
可是,上午刚去过贴心老登那个星级酒店般的奢华病房,下午站在钱叔叔家楼下,看着眼前像是有无数级台阶的乌漆麻黑的步梯楼道,倪越忍不住长叹口气道:“如果可以笑呵呵赚钱,谁又愿意苦哈哈呢?”
张陈玲见她像是打了退堂鼓,笑问:“怎么,你后悔昨天追着钱叔叔儿子跑了?”
倪越却“呵”一声,开始撸胳膊卷袖子,“不后悔,自己约的炮,含着泪也要打完!”
以为自己信手拈来的幽默会产生笑翻全场的效果。
不料,沉默震耳欲聋,气氛比闷热的天气还令人窒息。
不知怎的,表姐和许之谦都闷闷的,一声不吭,还不约而同低头摆弄起衣服前襟。
呃?我的笑话都冷到这种程度了吗?
倪越嘴角抽动了两下,无话可说。
……
三个人东倒西歪,好歹将浴缸抬上四楼。
大热天干体力活,堪比蒸桑拿,他们几乎全身湿透。
倪越用纸巾擦干手上的汗液和污渍,对照着手机备忘录,输入昨天钱叔叔儿子告诉她的密码:185453。
可耳朵里听到的不是门锁打开的清脆响声,而是一句冰冷的:
“密码错误!”
第40章 住403的庄小姐
“我晕,不会吧!”
倪越转头与两位队友面面相觑,表情比哭还难看,“这姓钱的不会是故意作弄我们吧?”
再次输入密码,还是不对。
她不敢再试,生怕启动什么自动报警系统,到时警铃大作,把屋里的钱叔叔吓坏了。
忍不住内心阴暗起来,“……姓钱的肯定是对上次吵架的事怀恨在心,这次找机会报复,让我们白跑一趟!”
“应该不至于吧,你不是说他交了定金吗?”张陈玲边说话边擦拭额头汗珠。
“可不,不过他也才交了五十!”
“哈?五
十块钱就把你收买了?”张陈玲一脸不可思议。
倪越一囧,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也曾在心里以类似的口吻暗暗讥讽过吴霞,感情这回旋镖射中了自己!
“像他这种看上去财务状况不算太好、精神状态也不是很稳定的客户,我们要求提前付全款比较好。”
倪越无奈扯嘴角,“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许之谦却不以为然,虽然没有亲临过那次争吵,但他也有所耳闻。
他不认为一个已经走出家门找工作的男人还会惦记着那件小事,再说,顶着大雨送外卖的人,肯定不会舍得花50块血汗钱搞恶作剧。
于是凑过来仔细观察,“我看这指纹感应器上一点儿灰都没有,那人可能整天用指纹开锁,就把密码给记错了。”
“也不是没可能……得了不用猜了,我直接打电话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