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小姐却没回答张陈玲的问题,自顾自说:“其实我身上倒是不脏,就是很想在水里泡一会儿,嗯,我从前是游泳教练,虽然个子矮了些……”
众人惊讶。
庄小姐呵呵笑,“从前我就在体育公园那个游泳馆教小孩子游泳,那时候整天泡在游泳池里,每天回到家身上都是一股消毒水味,还经常起红疹,手皱皱巴巴像死人手,头发也又干又涩……心里不知骂了多少遍要转行,现在因为生病彻底离开游泳池,又怪想念的。”
三个人陷入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倪越心里直犯嘀咕,搞体育的身体都好,咋能得乳腺癌?而且这房子要搬空了,难道她以后不住这了?
“不过,我现在太瘦了,”庄小姐又说,“恐怕在浴缸里也坐不住。”
张陈玲立刻回答:“通常我们都是用吊床托着病人让他们浮在水里洗的,您如果想坐在里面泡澡,一是水位不能没过胸部,二是屁股底下得垫软才行!现在市面上也有给失能老人用的充气浴缸,那种相对柔软一些,更符合您的需求,不过,既然今天我们来了,就想想办法让您能泡上这个澡!”
这边厢几个人讨论起泡澡技术问题,那边厢的工人们各种挪来挪去找角度,好歹将沙发搬出门去。
庄小姐走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正要关门,不料门后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几乎同时,门被卡住了。
她定睛一看,“你怎么来了?”
声音里带着恐惧。
“我来看看你呀,你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你死了!”
话音刚落,那个人拉开门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是个长相油腻粗鄙的中年男人。
瞧见餐桌旁坐着三个人,他愣怔两秒,语气柔和下来,“怎么?你有客人在?”
“怎么?有客人在,你就不敢撒野了?”
“什么话,我是来讲道理的,哪里是来撒野的?”
“你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你明知故问……刚才那个沙发卖了多少钱?”
“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那沙发是我掏钱买的!”
“你别胡编乱造了,属于你那部分,我都已经给你了,不属于你那部分,我也给你了,我根本不欠你的,请你立刻从我家里离开!”
……
坐在椅子上的三个人彻底看傻了眼。
从语气上判断,这人应该是庄小姐的前夫哥。
而且,这两个人之间可能有些财务纠纷。
“……庄晓芸,你有良心吗?当初为了给你治病,我连工作都弄丢了,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你工作丢了是因为你去澳门赌钱的事被单位发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赌钱还不是为了给你治病?”
“你骗鬼呢,输了钱来找我要,赢了钱给女主播打赏,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不要东拉西扯,那个沙发我见你在闲鱼上挂的三千五,最后多少钱成交的?……”
我想问一下
后裔真的不能去射工作日吗
女娲为什么不能去补星期天
愚公能不能
把星期三也快点移到一边
大禹拜托能不能治一治我的薪水先……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争吵被倪越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钱某,他的面试结束了。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倪越跑到外面接电话,将庄小姐家的门留了个缝儿,然后在钱某的指示下,又试了几个密码,终于把他家的门锁打开了。
正想着先进去跟钱叔叔打个招呼,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叮叮咣咣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正在打架。
再竖着耳朵仔细一听——没错儿,庄小姐家里打起来了!
忙把钱叔叔家的门关上,转身折返,拉开门,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只见张陈玲和许之谦正各擒着前夫哥的一只手,将他面朝下牢牢按在地上,两个人的膝盖一个抵住前夫哥的脖颈,另一个抵住后腰。
前夫哥拼命挣扎,像只蛆虫般咕蛹却无济于事,他哑着嗓子呜咽道:“妈的,你们人多势众欺负人!”
庄小姐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语气却异常镇定,“章金来,现在有人帮我出头,你不敢再欺负我了吧!”
……听见这话,张陈玲心里一酸。
刚才她不知怎么回事,看见庄小姐在骂战中落了下风,一冲动竟倪越上身,冲上来与前夫哥对骂,前夫哥撸胳膊挽袖子秀肌肉,许之谦以为他真要揍人,怕两个女人受伤,一时情急也冲了上来。于是,原本没想真打的几个人莫名其妙动了手,奈何前夫哥外强中干,没什么战斗力,三两下就被放倒在地。
“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前夫哥还在那自顾自喊冤。
倪越上前一步问,“我们要不要报警?……”
庄小姐迟疑片刻道,“我是想报警,但是可能会耽误你们帮钱叔叔洗澡,这不大合适吧?”
“不要报警!不要报警!”前夫哥连连央求,“庄晓芸,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就不要搞我了好伐?”
“搞你活该,谁让你搞庄小姐?!”张陈玲呵斥,用力将他手腕向后一翻,胳膊向上一提,膝盖头同时下压,他受刑一般,痛得连声惨叫。
“不行,”倪越摇头,“我感觉这人是个老猫肉,不报警给他点苦头尝尝,他还会来欺负你!”
“算了,”庄小姐却摆摆手,“放他走吧,我的身体也禁不住折腾,去警察局做笔录会要我半条命。”
“哎哟哟,你们几个人已经要了我半条命了……”
“你不要以为我们是闹着玩的!”倪越厉声训斥:“你敢再欺负庄小姐试试,老娘的苦头你还没吃过呢!”
前夫哥装死,不敢再吭声。
……
闹剧散场后,庄小姐一屁股坐在餐桌旁捂住胸口,喘着粗气痛斥前夫渣男:“当年我跟他结婚,一分彩礼都没收,房子也是我家里出钱买的,后来他在外面借钱赌博输了玩失踪,人家债主找上门来,逼得我卖房还债,才租了现在这个小房子,后来我父母先后去世,我自己生病,他始终像是躲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整天没人影……我的病,就是这些年被他活活气出来的!”
众人咬牙切齿表示赞同。
“经历这场大病之后,我看透了婚姻这回事,从此只想落个清净,为了跟他离婚,我把所有债务一笔勾销,让他痛快滚蛋,没想到他还是三番四次回来骚扰我,找我要钱花,我卖个沙发他也要来揩油……”
庄小姐哽咽。
倪越和张陈玲连忙上前安慰,一左一右抚摸她的肩头。
“我的事先不说了,”庄小姐抹了把眼泪,又叹口气道:“你们快去帮钱叔叔洗澡吧,我有些累,需要好好休息,这澡今天可能泡不上了。”
“那个……那您之后还住这吗?”倪越小心翼翼地问。
相比洗澡,她更关心庄小姐的去向。
果然,庄小姐摇摇头,“我术后已经打了八个化疗,身体虚弱得很,一个人生活难以自理,很多重活干不了,端锅都难,所以我把房子转租出去,不过房子里的家具都是我买的,人家要改工作室用,连冰箱都不需要,所以我能卖就卖,或者半卖半送,下周我就搬到郊区疗养院去住,跟市区房租差不多,还有人照顾我,在那边能住多久是多久吧……”
倪越闻言鼻子一酸,“那我们保持联系,哪天你体力够用,我们就过来帮你泡澡,你的行李也要有人帮你收拾吧,信得过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忙!还有,我们可以送你去疗养院……”
心尖上又多了一个要时常记挂的人。
钱叔叔的家凌乱肮脏一如既往,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房间里隐约传来歌声。
三个人悄悄推开房门,发现他正躺在床上,一边比划手,一边唱歌,虽然口齿不甚清晰,情绪却十分高昂,比从前开心不少: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余光看见几个人走进屋,他连忙停下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侬几个宁来啦,我等你们等得好苦哇!”
第42章 睡衣party
张陈玲小心翼翼掀开钱叔叔后背的防水贴,检查褥疮,发现有所好转。
不禁有些纳闷,身患褥疮的病人需要经常翻身,他儿子现在天天跑外卖,哪里来的时间帮他翻身。
“他是个好宁。”
钱叔叔侧着身,方才一直在唱歌,突然停下来说了句话。
“谁?”张陈玲一愣。
“我儿子小虎,他是个好人。”
“……”
“他就是一直找不到工作,精神上受刺激了,我还有毛病,拖累了他。”
“……可他上次凶得很,还差点动手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