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谦声情并茂,可张陈玲似乎不为所动。
他顿了顿,又说:“遇见你之前,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已经消沉了很久,直到我们第一次那个……的那晚,我才找回活着的意义。”
“呵!”张陈玲冷哼一声,“说来说去还是裤裆里那点事儿!”
“……那晚你先睡着的,你不知道,我搂着你整晚都没睡,”许之谦的语气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深情,“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下定决心与一些长久以来纠缠不清的负能量做了切割。在物质上,我失去了很多,几乎可以说是千金散尽,可在精神上,我重新振作了起来,你就是照进我生命阴霾的一道光。”
张陈玲的眼神从猫咪挪向他,“所以你想把这道光据为己有?”
月色之下,许之谦脸上有红晕若隐若现,“我是这样打算的,谁知你第二天趁我洗澡的时候偷偷溜了!好在我们后来再次相遇,那天得知你是助浴师,我更加豁然开朗,有了一种‘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的感悟……”
张陈玲不吭声,似是被他的话打动。
他紧紧盯着张陈玲的眸子,决心向她坦白一切:“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大概还陷在婚姻的泥沼,不会那么快跟我前妻离婚……”
“什么?你打住!”张陈玲一个激灵,“前妻?离婚?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
许之谦面露尴尬,“我与前妻的恩恩怨怨,一天一夜都说不完……长话短说,我们两个分居很久了,她要拿走我全部的财产,并且索要高额赡养费,我一直不同意,离婚官司打了大半年,这也是我住在青旅的主要原因。”
“……”张陈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与你相遇那天,我与她刚经历过一轮谈判不欢而散,回家路上,我路过小声bb,那夜杏花微雨,远远望见你一个人喝闷酒,我头脑一热,走过去搭讪,我也没想到,我们两个人在床上会那么和……”
“等等!”张陈玲举手示意他闭嘴,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段对话,“所以我们一夜情那晚,你在法律上是已婚状态?直白点儿说,我睡了别人的老公?!”
许之谦感觉有些不太自在,将无处安放的双手插进牛仔裤兜,“陈玲,我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所以才开诚布公告诉你这一切,我那时的确没办离婚手续,但是我跟她老早就分居了,无论是在事实上,还是心理上,我都认为我们已经离了!”
张陈玲舌根泛酸,苦笑道:“许之谦,你可能不知道,我好多年前也离过一次婚,就是因为我前夫哥在婚内睡了别人!……所以,如果那晚我知道你是已婚男,我是坚决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可那晚你并没问过我!”许之谦眼睛里突然燃起两团火,言辞变得犀利,“你甚至根本不在乎我是谁!你并不认真,你只是想约炮,反倒是我认了真!”
“……”仿佛被人撕掉了虚伪面具,张陈玲突然感觉到一丝羞耻。
下一秒,这点羞耻便被内心的决绝取代。
她摆摆手,试图终结这段毫无意义的交谈:“我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明天好好上班,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许之谦见她又要当逃兵,连忙伸手拉她胳膊,“不行,我不让你走,我们的话还没说透!”
手腕用力,想再次施展霸王硬上弓,用吻来终结她的执拗,可这次,张陈玲坚决不从。
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撕扭起来。
“咣当!”
张陈玲正苦苦挣扎,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眼前似乎有一道白光闪过。
几乎同时,许之谦发出一声哀嚎:“哎呦!”
立刻松手,弯腰抱头,嗷嗷喊痛——他被人当头袭击了!
张陈玲目瞪口呆,下一秒,才看清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个老奶奶,比自己矮半头,精瘦,穿着一身黑,手里拿着个坑坑洼洼的小铝锅。
意识到刚才是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张陈玲正要开口道谢,却被她攀着胳膊往巷子里拽,“女儿,走!咱们不理这个小流氓!”
“???”张陈玲脚步踉跄,被拽出老远,“阿姨,你是谁呀,认错人了吧?”
老奶奶回头,两行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女儿,你怎么连妈都不认得了?!”
那对沧桑泪眼竟让张陈玲想起了陈红梅,她一时恍惚,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从前,不由自主颤着嗓子回应:“妈,我认得……”
身后许之谦“咿咿呀呀”地叫,掩盖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有人匆匆走到她们身旁。
老奶奶眼前一亮,锅也不要了,“咣当”扔在地上,手伸过去,“老公,你才下班呀!”
张陈玲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不耐烦道:“奶奶,我说一百遍了,我不是爷爷,我是你孙子啊!”
第63章 欧阳奶奶
张陈玲呆愣半秒才回过神来,打量起眼前这个被老奶奶扯着喊“老公”的年轻人。
斯斯文文的小男生,穿着白T恤和运动裤,额间箍着个发带,怀里抱着个篮球,可见是刚打完球回家。
仔细端详面孔,有几分眼熟,大概在弄堂里打过照面。
“对不起,我奶奶把你当我姑姑了!”小男生对张陈玲无奈笑笑,很有礼貌的样子。
“没事,”张陈玲也笑,面朝前方示意,“你们是住在四门吗?”
“没错儿!”小男生弯腰捡起地上的小铝锅,吹了吹上面的灰,“我可能刚才出门忘记锁门,奶奶跑出来了,还好这次被我撞上!上次她跑丢我是打110找回来的!”
一只手抱篮球一只手拿锅,“奶奶,我们回家吧!”
老奶奶嘟起嘴撒娇,“你拉我小手一起走!”
小男生无奈,把球扣进锅里,腾出只手,握住她伸过来的皱巴巴的小手,“走吧,回家!”
老奶奶另一只手仍死死扯着张陈玲,“女儿,我们一道回家!”
掌心像块烙铁,捂热张陈玲的手腕,她有些贪恋这点温暖,对小男生说:“我跟你一起把奶奶送回家吧!”
回头见许之谦仍在不远处捂着头哎呦哎呦,忍不住嗔他:“喂,你不要再鬼叫了,铝锅轻飘飘,砸不死人的!我现在送奶奶回家,你也回去吧!”
许之谦倏地闭嘴了。
小男生打头阵,三个人一个牵住一个的手,走进最里面的四门。
他们家在一楼,走进客厅,张陈玲被眼前的一幕惊呆,忍不住脱口而出:“天呐,你们家怎么这么多东西?!”
多,而不乱。
客厅里无数纸盒箱、书报杂志、瓶瓶罐罐、床褥衣物……规规矩矩摞到天花板那么高,物品之间的缝隙塞满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嵌地砖般严丝合缝。
与钱叔叔家的脏乱差不同,这些物品显然经过科学整理,显得井井有条。
“我奶奶有囤积症,不爱扔东西,”小男生凑到张陈玲跟前小声嘀咕,“外加整天认错人,这些都是阿尔兹海默症的症状。”
“原来如此!”张陈玲恍然大悟,也配合他压低声音道:“不过你家收拾得还挺干净!”
小男生耸耸肩,“我有强迫症,东西放太乱我看着难受!所以我趁她睡觉时偷偷整理!”
发现奶奶在用眼睛瞥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对张陈玲大声道谢:“感谢你帮我把奶奶送回来!我叫李远,我奶奶叫欧阳翠芬,邻居都叫她欧阳奶奶,你也可以这样叫她!”
“我叫张陈玲,你可以叫我玲姐!”张陈玲笑着回应。
“乱了套了!怎么能叫
姐呀,你明明是他女儿!”欧阳奶奶插话,她已经在客厅中央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看上去十分权威,宛若掌管垃圾堆的神。
目光在张陈玲身上停留片刻,她又笑眯眯说道:“女儿,你这么晚回家,肚子饿不饿,让你爸给你煮碗面吃?”
张陈玲噗嗤一笑。
李远无奈摇头,弯腰把篮球放在地上,拎着锅走进厨房,“她这几天就认定我是爷爷了,有时也叫我老头子,或者死老头子!偶尔会叫我儿子,只有极个别时间,她才能想起来我是她孙子!当儿子和当孙子的待遇差不多,当老公辛苦了点!”
打开水龙头洗锅,嘴里继续喋喋不休讲故事:“这是我家煮面用的锅,也是我奶的秘密武器,她用这个锅袭击过送外卖的、送快递的、查水表的,还有居委会阿姨,甚至纯路人也被她打过……当然,挨打最多的人是我!”
他一脸顽皮,与张陈玲相视一笑,擦干双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来到欧阳奶奶身旁,抚了抚她的头,几根飞扬的白发变得服帖,“先别管别人饿不饿了,你饿不饿?我拿维生素面包给你吃?”
欧阳奶奶摸了摸肚子,“我刚才吃饱了,不吃了,儿子你吃吧,早饭多吃点,上班才有力气!”
李远一脸生无可恋。
眼前的一幕实在滑稽,张陈玲突然心生好奇,想问他家里的大人都去了哪,转念又觉得打听人家隐私不大合适,把话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