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李远目光看向客厅一角,嘴里嘟嘟囔囔:“长明灯怎么又坏了?”
转身走过去。
目光追随着李远,张陈玲这才发现客厅的角落里,有个黑乎乎的柜子隐在山一样的杂物后面。
好奇心驱使下,她也跟着走过去。
原来是个佛龛!上面摆着一尊铜佛像,后面还有几张照片。
李远弯腰鼓捣半天,终于把灯点亮了。
两簇暗红色的灯团照亮佛像和四张脸,他们是一位老年人,一位中年男人,还有两位中年女人。
大家看上去都很慈眉善目。
但这并不妨碍张陈玲心里慎得慌。
她抱起双手,试图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李远却面不改色向她介绍起家人:“我爷爷老早就走了,我那时太小,不记得他是得了什么病;我姑姑单身一辈子,两年前肺癌去世;我爸妈是同一个单位的,去年他们去广西团建旅游,大巴车在盘山路上翻了,一车人都走了。”
张陈玲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们没有其他亲人了吗?欧阳奶奶没有兄弟姐妹?”
“有啊,她还有个弟弟,比她早五年痴呆!”李远讲笑话般,“这个病可能是家族遗传,搞不好我以后也会变痴呆。”
“你个死老头子才痴呆!”欧阳奶奶听到他们的对话,伸手指着李远骂,“你们全家都痴呆!”
李远扯了扯嘴角,不理她,转身又回到厨房,拿起刚才的小铝锅,打开头顶柜子扯出一袋方便面,“肚子饿了,煮碗面!”
“你总吃这个?营养不太够吧!”张陈玲走过去关切地问。
“我打球之前吃过饭了!”李远笑笑,“这是加餐,随便对付一口,我平时下了晚自习也吃这个。”
“所以你还在上学?”
“我开学就高三了!”
难怪他长着张如此稚嫩的脸,原本就是个孩子啊!
张陈玲不免爱心泛滥:“那你跟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平时谁管你们吃喝拉撒?”
“没人管!不过,人怎么都能活下去!”李远的语气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我爸妈和姑姑留下些存款,社区也帮我们申请了补贴,我和奶奶平时吃喝都不缺,偶尔还能吃点好的改善伙食,不过这些钱只够生活,不够送奶奶去养老院……我想,等我明年考上大学,就出去兼职挣钱,到时把她送到养老院去!”
李远边说边撕开方便面丢进小锅里,一阵香气扑鼻,他的表情却沉下来,转过脸问张陈玲:“你会不会觉得我有这样的想法很不孝?”
“不不不!”张陈玲坚决否认,“你一个高中生承受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你的想法是对的,应该把奶奶送去专业照护机构,这才是对她负责任!”
李远像是得到老师夸奖般开心,“谢谢你能理解我!”
可表情转瞬又变得沉重,“其实我也是在跟时间赛跑,奶奶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一年之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用筷子轻轻搅弄面条,“之前她只是时常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我是谁,做菜忘记放盐,睡觉忘记关灯,出门忘记回家的路……可最近她竟然忘记该怎么上厕所,有一天放学回来,我看见满地都是屎尿……我当场大崩溃!”
张陈玲闻言,也跟着翻白眼。
“对了!她还忘记怎么洗澡!”李远越说越起劲,“前几天我要帮她洗,结果被她骂惨了,说我是老流氓!还拿搓衣板砸我!我就搞不懂了,前一秒还亲热叫老公,怎么这么快就变老流氓了!”
提到洗澡,张陈玲来了热情,其实她刚才就闻到欧阳奶奶身上有一股馊味儿,像是汗和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但她没好意思说破。
现在李远主动提出来,她正好顺理成章,“洗澡我倒是可以帮忙!奶奶能自由行走,不需要用浴缸辅助,直接淋浴间小板凳坐浴就行!”
“玲姐你是说真的吗?”李远闻言两眼放光,仿佛见到大救星。
“当然!”张陈玲讪笑,“今天有点儿晚了,要不我明天中午过来帮她洗?”
一进家门,便看见倪越在沙发上躺尸。
眼睛上还敷着个眼罩。
顺着脸往下淌水,把沙发垫子都浸湿了一大片。
张陈玲走过去仔细一看,发觉她露在外面的鼻尖红红的,顿觉诧异,“表妹你怎么了?是哭了吗?”
倪越掀开眼罩,果然露出一对肿胀的泪眼,与鼻子红成一片,“你怎么才回来?我已经哭了好几个回合了!”
“呃?怎么回事,跟我说说!”张陈玲挤在她脚边坐下。
倪越瞪着肿眼泡忿忿道,“我的锚点没了!钱包也干净了!”
“锚点?钱包?”张陈玲想起那日姐妹俩的对话,再联想到今晚倪越和陈宇昂在马路边拉拉扯扯的一幕,心里一惊:“难道小护士跟你分手了?还找你索要赔偿??”
转念又犯嘀咕,不能吧,陈宇昂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不!”倪越摇头否认,“我没说清楚,是我主动跟陈宇昂分手的!钱,是我妈要的!”
张陈玲更关心钱,一脸好奇问:“你妈?吴大婶?她怎么会找你要钱?”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刚进家门,她给我打电话,说倪婴玩游戏,偷偷用她的银行卡充值,把卡里的几万块都用光了!她今天给人家付货款才发现卡里没钱,于是找我借三万块周转!”
“三万?”张陈玲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你兜里有那么多钱吗?”
倪越撇撇嘴,“你也知道我挺穷的!我只有一万多现金,只好临时借了两万消费贷给她!不过,最让我难过的其实不是钱,而是她的态度,仿佛从我这拿钱是应该的一样!”
说着,眼泪又哗啦啦淌下来。她曾以为自己经历过风雨,已经成熟了成长了,没想到,今天还是轻而易举被自己最爱的亲人击溃。
张陈玲忙抽纸巾帮她擦眼泪。
此刻,没有人比她更能共情这种感受——用自己的血汗钱为不知感恩的原生家庭输血,比被人捅了刀子还疼。
“爱情和家庭都一团糟!”倪越拿过纸巾,捂着鼻子啜泣,“我的人生剧本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嗨,人生路长着呢!现在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张陈玲连忙安抚,“其实我跟你差不多,统统一团糟……不过好在我们有事业,事业永远不会背叛我们,事业就是我们的锚点!”
“事业就是我们的锚点?”张陈玲说了一大堆,唯有最后一句被倪越听进心里。
她止住眼泪,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事业就是我们的锚点……”
第64章 学习好,不代表能成为一个好伴侣
回到尖叫青年旅馆,许之谦径直钻进那个不到一平米的迷你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
脑子清醒不少。
反
思起自己刚刚在张陈玲家门口的言行,不禁扪心自问:我许之谦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坦坦荡荡,为什么表现得那么猥琐、那么油腻?
一条发情的老狗也不过如此!
怪不得张陈玲不喜欢他,也怪不得老奶奶用锅砸他!
连他都讨厌自己刚才的样子!
哎!长叹一声,走出洗手间,眼神落在床下的小书桌上。
今晚,他没有太多时间用来复盘自己的愚蠢,他还有其他事要做。
这件事,可能比谈情说爱更加重要。
一屁股坐到书桌前,捧起那本已经被他翻烂的许教授的著作——《关于半导体物理及射频电路的最新理论研究》。
只剩最后一个章节没读,他静下心来,做回当年那个在许教授课堂上孜孜以求的学生。
……
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最后一个要点,他又打开电脑上一篇美国某教授新近发表的论文——《关于低功耗纳米级集成电路设计的最新研究进展》。
经过一番比较,他认为许教授的研究虽然缺乏实验室数据支持,但她的理论基础非常扎实,并不像之前系里点评的那么落后,而且,某些观点还很具有前瞻性,与国际上最新的研究成果不谋而合。
他把这篇研究论文转发到手机上,特别标注了几个亮点,准备明天去许教授家里跟她好好探讨一下。
自打那次与许之谦探讨学术并送出自己亲签的著作,许教授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快乐起来,话也变多了。
每次助浴,有一大半的时间,师徒二人都在讨论半导体领域最前沿的科研成果和趋势。
有一次说到兴头上,许教授更是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演讲:“我们国家的半导体坚决不能落在人后!不能被西方国家卡脖子!……”
两只手扑腾着,在浴缸里掀起浪花一片。
所有人,包括许教授的女儿,全部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先前那个整天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许教授吗?
曾几何时,她与这个世界的链接因为退休而被切断,她找不到存在感,她把自己封闭起来,每天躺在床上混吃等死,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她还会有拨云见日,重新找回人生价值和意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