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意识到失态,她索性唤得手足不舍、酸涩绵绵,俨然一副外嫁女归宁不易,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母家的哀伤之态,“诸位都起身吧。”
她这一情意饱满但又在这等场合略显小气的呼唤,阴差阳错将薛壑在重重晃神中拉。
薛壑今日在看见从她地辇轿出北宫门,拐入北阙甲第的一刻就开始晃神。若说以往只觉得她背影轮廓像江瞻云,这会便是除了一张最能区分谁是谁的脸,全身上下无一处不似她。尤其她此刻高□□坐,他跪首问安,根本同五年前无异。
所以幸得这声音与做派,让他清醒。
“谢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领诸人再拜起身,前厅人至宴开,觥筹交错。只是同大婚时不一样,至她午后起驾离开,薛壑未再过来看她。
毕竟这日除了母家陪侍,还多了宫中臣奴侍从,不知几人是天子耳目。薛壑从来谨慎,只同皇后的贴身侍女简单交代了两句,待归宁时辰结束便归来送驾。
江瞻云坐在辇轿中,回想府门前的送别。是这日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候,她俯身扶他起来,指腹捏在他掌心,触之一片湿凉。气息也不匀,想是旧疾又发了。
杜衡说过,他的病可大可小,归根结底重压所致。
送她入宫,于他而言,并非诸事结束,而是征程正式开始,那样漫长的道途……江瞻云轻轻叹了口气,好在自己可以快些,否则这人得折寿。
她拢着个暖炉歪在帘幔重重的轿辇中,抬脚至熏炉处,将其底部上挂的阀门勾下,关上了通风口,隔绝空气。
陪在一侧的桑桑愣了愣,“殿下,入宫还有段距离,您将熏炉灭了,会冷的。”
江瞻云一边将熏炉踢得更远些,一边挥散从熏炉中弥散出来的丝丝缕缕的香气,“不要紧就一点路,你把帘幔也挂起来两片,通通风,孤有些闷。”
她装模作样地捂了捂胸口。
帘幔挂起,外头清寒的雪意瞬间扑入。她也不觉寒冷,反倒觉得清爽明透。而在这一片馥郁芬芳逐渐被吹散只剩得泥土湿润、四方干净的气息里,她闭上眼,慢慢闻到了薛壑身上的味道。
她在午宴后召府中医官问候兄长起居,其中有医官回话提及他近来开始用香调养气息。 乃陈皮,半夏,茯苓,甘草四样中草药制成,不是甚名贵的药材,贵在分量使用得到,说是调配许久方得。江瞻云便知道是杜衡制成功了。
扶他起身的一瞬,她故意凑近嗅过。
初闻一阵浓汤苦药的味道,闻之蹙眉,然眉还未压下,便又有一股茯苓和甘草的木质香似热茶入口回甘,忍不住再饮一口。
轿辇拐道,多少有些晃动,风雪气愈重,江瞻云有些不满地睁开眼,再难寻他的气息。
桑桑不知她心中所想,瞧她面色不快,方才又说胸闷,悄声道,“殿下,你可是身子不爽,小腹坠疼?”
江瞻云莫名奇妙地看着她。
桑桑的声音愈发的低,“是薛大人交代,他说您今日回宫后若身子不适,如有月事来时的状态,小腹坠疼绞痛,头晕无力等,且忍一忍,千万不要传太医令。过上一两日便好了。”
“还有说什么吗?”
“还有您之后月事一年半载都不会再来,可能过上个把月还会气闷愈呕,让您都不要担心,是正常的。”
江瞻云想了片刻,顿悟。薛壑在宫中只插入了一个掌彤史的女官。但她假孕,总需要再过太医署这关。
今日回门宴,是借着他自己的地方好下手,在膳食中放药了。想来之后脉象等也会出现种种受孕的迹象,以此骗过太医令。
世人眼中,薛皇后已经入了洞房,受天子雨露滋养,不稍多时,一两个月后,怀有龙子的消息也会传遍朝野。
而在这个消息前,首先传遍朝野的是天子驾崩的消息。
*
“毕竟妾有没有得陛下天恩雨露,没有人比您更清楚。”已经入夜,江瞻云果然小腹阴寒,绞痛不止。
皇后归宁回宫,皇帝本就因未能陪同前往抱歉,这会自在椒房殿陪她。江瞻云依旧一字不露尽数告知。
“陛下反正抱恙在身,正好顺道让太医令给妾也看一看。”是真疼,江瞻靠坐在床榻上,嘴唇都白了,鬓发也湿了,在心里将薛壑骂了一万遍。又叹,再不快点,自己也得随他一道折寿,这般想着,哀泣连连,似撑不住埋头靠在坐于床榻边的明烨肩膀上,“陛下,您给妾传个太医令吧,太疼了”
明烨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呼吸比她还有急促几分。
新婚翌日,他便已经让杨羽请了外头的大夫偷偷入宫给薛九娘诊脉,初时不显,后经其详细说明毒发征兆,解毒药丸的气味。大夫确定下来,道是确乃中毒之兆,只是毒素暂时不深。
如果说新婚夜的一副皮具和她前后毫无破绽的动机以及行事逻辑,已经让明烨信了七八分。这会验出的身体状况,则让他基本相信了。
他不仅信了,还开始恐惧。
无需江瞻云给他分析,他多少能够判断自己当下的处境。
——薛九娘顺利过得洞房之夜,薛壑就成功了大半。剩下只余太医署这关。
所以他不敢再随便出宫,更遑论入他府邸,只窝在这处思索对策。本来还侥幸薛壑在太医署插了人,他想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洗一遍太医院。谁曾想,薛壑竟然用如此阴暗歹毒的法子。
只是就算太医署没有他的人,这宫中不说暗里是便是明面上的禁军校尉还有他的人。如此传来太医,实在容易打草惊蛇。
“且忍一忍!”他伸手抚摸皇后发顶,五指插入她绸缎一样的青丝中掌托她的后脑,另一手轻轻抬起她下颌,却沾了她一手薄汗,怜惜道,“怪不得你这般想他死,他是当真半分不把你当人看,做出这般畜生的行为。”
江瞻云的疼痛稍缓,喘出口气来,抬眸哀哀看了明烨一会。
“不过不要紧,很快你就可以解脱他了。”明烨抚慰道,“有个现成的缘由可让你宴请你阿兄。”
“大司农封珩的女儿,倾慕他多年。如今你大婚毕,得了桩好姻缘,也得回馈回馈你兄长。十一月初二,给他操持一场百花宴,请他入宫来。”
第34章
归宁当日, 待皇后凤辇离开,宾客也三三两两告辞。
薛壑从北阙甲第归来御史府,眼前全是置身凤辇上的人影, 绵绵挥之不去。他坐在书房内, 地龙烧得很旺, 门却敞开着, 风雪一阵阵扑进来。
冷热交替, 一面混沌一面清醒。
“备马!”他离席起身,长步就要往外走去。
“外头落雪,还有一个时辰城门就宵禁了, 大人要去哪?”唐飞知晓他如今保养身子,长安城中出行都是马车,骑马势必要出城去。
薛壑看着屋外连绵不断的小雪, 点点头示意不必了,返身重新坐回了案前。方才忽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去上林苑, 想去柳庄亭, 去柳庄亭以南的那个斜坡, 然后跳入泾水。他想潜入找一找。
有没有一种可能, 会有暗道机关,她逃生出去了, 现在又回来了?
不是没有找过。
三千卫和羽林卫在她出事后连续找了七昼夜。他从益州返回长安后, 没有入城的小半年, 逗留扶风郡,前往上林苑,前后下水十余次,但都一无所获。
这么多年过去, 他在想甚?
釜锅水开,他自己舀了一勺在盏中。想了想翻开案上一个紫檀木盒,取了一小包绢布包裹的药材,解开兑入水中。
霎时,一股苦味扑鼻而来,但随他持勺搅拌,很快苦味中弥漫出木香之气。入口也是这个口感。
薛壑慢慢饮完一盏,许是本就从外头回来寒意袭人,热汤入腹熨帖不少。这个气味他也可以接受。
先苦后甜。
路难走些不要紧,只要他将事做成了,来日地下见她,她一定会高兴的。
杜衡说,这个药包和他的香囊是一样的药材配比。药包可泡五六遍,只需在冬日里饮用;香囊则日日佩戴,不要离身;皆可养生。
薛壑又添了一盏茶,垂眸捋腰间的香囊,心道,“不愧是你择中的,果然是个妙人。”
这样想着,回去一趟寝房,从枕畔匣子里寻出那半个玉铃挡,放在香囊中。他拎起晃了晃,果然有物填充后,铃铛声听不到了。
杜衡配的方子,你肯定会喜欢的。
薛壑抚摸香囊,指腹在铃铛的轮廓上摩挲。
曾几何时,他看到她周身男子,温颐、杜衡、齐尚、卢瑛、宋安、贺铭……嫉妒得发狂。如今,她不在了,他给齐尚建墓立碑,劝温颐戒去五石散,赞杜衡才干过人……相比生死,那点嫉妒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