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琉斯往前迈了一步,“你知道我今天过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什么?”
“别装模作样了,海罗涅,你受了重伤。”兰琉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是受了内伤还是外伤,但伤你的那个人我很清楚,你不可能毫发无损。”
海罗涅目光冰冷,“所以,你跟那个男人一样,也是来杀我的?”
“我是来提醒你,他们暂时还找不到这里,但他们已经得知你要乘船离开安戈市了,骑士团全副武装,足以将你击毙在返乡的路上。”
海罗涅不动声色地望着站在洞穴口的白发男人,这个白头发的恶魔……太久没见……他都快忘了他给他带来了多少个夜晚的噩梦。
“那么,作为交换,兰琉斯,我应该给你什么?”
“我需要你施展你的秘术,去安戈利亚港。”
“做什么?”海罗涅皱着眉头,“为你说好话,还是散播虚假的情报?”
兰琉斯摇头。
“都不用,你只需要去告诉他们,1719年秋,我对你做的一切。”
人鱼讶然,黑水晶般的双瞳凝望着那冷漠的白发男人,“说实在的,兰琉斯,我觉得你没怎么变,可某种来自神秘力量的直觉告诉我,你似乎变了很多。”
“每个人都会变。”
“你在那个遗失国度经历了什么?”
“很多。”兰琉斯垂下钴蓝双眸,“重要的不是那些……我本不打算问,但如果还有关于那个地方的新情报,希望你能告知我。”
海罗涅唇角弯弯,“当然,人鱼是懂得感恩的种族,为了感谢你挽救我的性命,我会提供我能得到的一切情报。”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白发男人眨眨眼,“希望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女仆——也就是这位杜瓶女士的一个小小心愿。”
“啊?”
人鱼不解地看着他脸上升起的潮红。
他警觉地拉紧外衣,“我可没兴趣做人类那些下流的勾当!”
*
少女躺在人鱼漆黑的尾巴上,鳞片是硬邦邦的,人鱼的血应该温度很低,她枕着虽然能够感受到血肉的柔软,但只觉得通体冰凉。
鱼果然是冷血动物啊。
她感慨了一句,兰琉斯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要睡人鱼的尾巴?”
她非常诚实地回答:“因为我想试试用人鱼的尾巴来膝枕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一个冰冰凉凉的大枕头,如果夏天躺着的话,应该很舒服。”
杜瓶朝他扎煞双手,“要不要跟我一起躺躺?”
“不。”他果断摇头。
“别啊,过来嘛兰琉斯~~这儿太凉了,我需要你美好的体温~~不然我可要冻感冒了~~还得你照顾我哟~~”
杜瓶开始怪声怪调地撒娇,白发男人不禁笑出声,他轻咳一声:“以后禁止撒娇。”
“为什么?”
“你撒起娇,就像被踩着脖子的猫儿一样。”兰琉斯犀利点评,“你还是做个笨嘴笨舌的古怪机械师好了。”
他说着说着,却弯下腰,躺在了那长长尾鳍上,也躺在了杜瓶的身侧。
明明很吃这一套嘛!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他钴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漆黑的瞳孔,绵长的热气在彼此的鼻尖与唇瓣交缠勾勒,杜瓶将额头凑近,贴到了他的额头。
“今天对不起啊……不留神误伤了你……”她讪讪道歉。
“原谅你了。”他也显得很大方,“但下次,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杜瓶嘿嘿一笑,抬手朝他敬礼,“明白,兰琉斯长官!”
海罗涅:“……”有人在意一下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化了]
第28章
傍晚的安戈利亚港挤满了来去匆匆的船客,刚下过雨,泥泞的港口闻起来像堆满烂了三天的臭咸鱼,空气中飘散着令人作呕的腥咸味。
栈道外侧,孩童奔走吆喝着当地特色的鲜蛤蜊,几个妇女在借着晚间暴雨的商机卖卖雨伞,迎接故友的人们举起一张张写着姓名的纸牌,与走出栈道的故友激动相拥。
在这些人中,有一些不起眼到极点的,披着灰色大衣的高个男人。
他们有的站在路边吃蛤蜊,有的坐在长椅上看报纸,还有的倚在路灯下,一言不发地抽烟,朝路过的美女轻佻地吹口哨,引来路人一阵鄙夷嘲讽。
相同的是,当又一艘吐着滚滚白汽的巨轮停靠岸边时,他们都提起了放在脚边的行李箱,共同走向了登船梯,交叉混入人群,在上船处排起了长队。
一张张船票经过安检,他们得以顺利地踏上了这艘巨型轮船。
巨轮在海洋中央奏响了鸣笛,呜呜喷吐着灰黑的烟雾,将夕阳中唯美的玫色地平线渲染得阴霾重重,直至黑夜彻底降临。
窗外闪电如游蛇缠绕着团团铅云,突然亮起的雷光照出男人夹烟的瘦削手指。
他檀棕色的皮肤融入黑暗,只剩下一片黯然的剪影。
光灭,一道雷鸣击碎了海洋的沉寂,风猎猎吹掀起蓝丝绒窗帘。
雨开始下的时候,他摘下了头顶的毡帽,转动了客房的门把手,手提行李箱快步走在狭窄的行道之中。
男人走入宴会厅,掠过觥筹交错的富豪贵族,踏上了前往轮船高层的楼梯,在一道道惊讶的目光中,右手拨开了手提行李箱的卡扣。
“先生,这里是上层,中下层旅客是不可以——”守卫上层入口的保安将他拦了下来
他刚说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便立刻让开身位。
随着这个提着行李箱的男人进入上层,更多隐匿于人海的灰衣男子也提着箱子掠过颤抖的保安,纷纷涌入了轮船的豪华套房。
一个个打开的木箱落在行道的角落中,空空如也的手提木箱内,原本装满了铳械与子弹。
现在,那些铳械尽数握在了灰衣男子们的手中。
埃诺文吐出一口烟雾,往黑色长铳内一颗又一颗地塞着子弹,他的手法熟练且悠然,长靴踹开桦木门时,同样有条不紊乱。
“果然来了。”
豪华套房的橘色灯光洒落在人鱼卷曲的黑发上,他坐在一张摇椅上,翻动着长长的黑色尾鳍。
埃诺文冷冷说道:“现在束手就擒,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人鱼微微一笑:“好呀。”
埃诺文正要继续开口,从人鱼身后飞窜出数团黑雾,“教教他们怎么求人办事!我的宝贝们!”
黑雾在空中凝成根根黏腻的触手,朝门口站立的众骑士袭来,众人及时闪避,只是突来的触手太过密集且迅速,随着一声低吼,有骑士中了招。
尽管隔着厚实的胸甲,那名骑士被触手打到时,口中依然喷涌出了淋漓的鲜血。
埃诺文走在前头,他快速闪避着触手,手中铳械一刻也没停下,射击、闪避、换弹,动作一气呵成,“嘭!嘭!嘭!”
铳声犹如炮仗连串响起,深红色弹壳雨点般落了一地。
“海罗涅,你这条臭烘烘的咸鱼以为我还会像上次那么愚蠢吗?”
那些剧烈攻击人类的神秘触手忽然止住了动作——冰冷的铳械抵住了人鱼的太阳穴。
埃诺文笑道:“怎么样?需要我为人鱼的灭绝贡献一份力量吗?”
人鱼僵硬地笑笑,他立刻举起双手,“大人,我什么都说,别杀我!”
埃诺文站在套房扇形的玻璃窗前,促起淡绿色的瞳孔,似乎因人鱼的乖顺而有些疑虑。
“大人,您想问些什么呢?”海罗涅微笑着,“人鱼祭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您什么都可以问我,如何升官、如何发财,如何毒死家里人老珠黄的肥胖妻子——无所不能。”
埃诺文唇角抽动了下,他淡淡说道:“我对那些没兴趣,你只需要回答我,去年秋季,那个通缉犯兰琉斯·洛兹莱昂,他是否拜访过你?”
“哦……您是想要问这个呀,我当然可以回答!”海罗涅叹了口气,“那可称不上拜访,也十分错综复杂,我觉得,您最好遣散门口的闲杂人等,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主动伸出自己的双手,“没有双手,我无法启动召唤仪式,你们可以把我铐起来。”
埃诺文朝山姆示意,青涩少年立刻掏出手铐,将海罗涅铐在了椅子上。
“你们出去,受伤的人先去治疗。”
“是!”
门口的骑士迅速撤退,合上了套房的门。
“说吧。”
“大人,容我多嘴,有一点我很奇怪。”海罗涅挑眉,“这次抓捕我的行动,是皇室授意还是宰相授意呢?是他们想知道兰琉斯为何要来拜访我?”
抵住海罗涅头颅的铳械往前一紧,“你问得似乎有点多了,人鱼。”
“哦,明白了。”
海罗涅努力坐稳身子,“这件事,要从去年秋季说起,作为一条乐于收集情报的人鱼,我向来生活在安戈市下城的树屋中,直到某一天,一个白头发的男人过来找我,他说——他是首席骑士兰琉斯,他还说,他要去一个从来没有人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