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琉斯摇摇晃晃地转过身,颤抖着抬手,背对着远处的埃诺文与树边的少年,他用力地撕扯,不断地吸着冷气,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将自己的右眼眼球整个从眼眶中拔出——
血淋淋的钴蓝眼球混合着碎肉滚落在草地上。
“这只眼睛,是我还给你们、还给裂风所有人的。”
“再见面,我不会饶过你们任何一个人。”
他捡起草地上的黑袍,缓缓裹在身上,他摇晃的身影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渐渐消失在昏暗的天光之下。
徘徊在地平线一侧的黑光像是一只乌黑的蛋,无名之神慢慢剥开那漆黑的蛋壳,让无数炽白的阳光迸裂爆发。
天要亮了。
埃诺文走到呆滞的少年身前时,却感到这林中依旧漆黑一片。
森冷,森冷。
“副团长,我们应该追上他……”
他抬手,给了他响亮的一巴掌。
*
杜瓶醒来都是第二天了,虽然确实跟查尔斯提前打过招呼,但她觉得,就这样衣冠不整地回去,指定得被他讥讽调侃。
她在沙发上扭动了一下身体,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她发现昨晚那个神秘的金发男人的外套,还依然罩在她的身上。
他去哪儿了?走也不至于衣服都不拿吧。
杜瓶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把裙下都快被她压扁了的裙箍再次整理固定好。
阳光从彩饰玻璃窗外洒入,飞扬在空气中金粉般散开,微微有些刺眼,她来到钢琴前,发现琴键上摆着一张纸条。
上面有一行端正的字迹——
【醒了有空的话,要不要再弹一首夜曲给我?】
杜瓶心想,我又不是周杰伦我干嘛老要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可还要泡你呢。”
她在琴键上按出一连串烦躁的杂音,无意翻过那张纸条,发现竟然还有字。
【然后我就会出现,或许是在你的梦中。】
“这家伙还挺浪漫的……”杜瓶咬了咬嘴唇,虽然长得像,但这两人性格真是大不相同啊。
她坐下,正想取出符文继续作弊,但想了想,昨天好歹跟着那个神秘人练习了半晚上,勉勉强强应该也能弹出一点名堂。
于是松动着双肩,双手缓缓抚上钢琴,叮呤,试了试音。
而后,那首美妙的钢琴曲便在她指下变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怎么弹怎么不对劲,杜瓶头疼地拍了拍脑门,手残果然没得救。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找到了一些感觉,也不去记踏板节奏了,只是用弹奏小星星的方式,叮叮咚咚地开始弹夜曲,本以为应该照样难听的曲子,在她一番改良后,忽然有了那么一些莫名的流畅……
她越弹越起劲,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昨夜男子在黑白琴键上修长的手指,闭上眼,一边回忆,一边演奏。
终于在某一段,她奇迹般地弹出了和金发男人相似的韵味,乌黑长发在阳光下泼洒金粉,熠熠生辉。
少女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粉白的蓬裙与那优雅的波奈特帽,令她在这被窗格框起的唯美画面中,仿佛一只朦胧梦幻的洋娃娃。
手指仍在琴键上胡乱地演奏着,弹到已经跟肖邦的夜曲没什么关联,但依然有种期待的、欢愉的心情,令她始终面带微笑地继续演奏。
小指忽的从琴键之上翘去,她正要摁出下一个音——
“嘭!!!”
城堡之外响起了震天的铳声,随即而来的是绅士与贵妇们的尖叫。
杜瓶愣住了,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在她心头酝酿,于是她立马拎起裙子起身冲出琴室。
“是铳械!有刺客!”
外面的脚步声混乱而密集,不断传来尖叫,杜瓶听到这话不敢贸然前去混乱的来源地,只好沿着琴室旁侧的螺旋楼梯上到二楼的露台。
一路上她都能听到外部的哭泣与尖叫,过了大概一分钟,众人确定没有铳声继续响起,才终于不再混乱地奔走,纷纷正视起现场的状况。
“死了个人!有人被暗杀了!”
“是泰塔男爵家的长子!主啊!肯定是男爵经营的赌场出了问题!有人来寻仇了!我早说了他不该跟那些平民混在一起!”
“不,不是,他俩长得一点都不像!你没看到他是金头发吗?”
金头发……杜瓶冲向了露台,双手用力摁上石栏边缘,撑起身子,令视野足以俯瞰楼下情景。
清早的寒风将少女好不容易理好的发丝吹掀得凌乱不已,两片唇瓣冻得没了血色。
她看到一个偌大的椭圆形的血泊,一位留着络腮胡须的贵族男性在仆人的簇拥下,一边发抖,一边呻/吟,跌跌撞撞地奔向了血泊,看到地上那具尸体后,他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嚎哭。
他“噗通”跪下,“是皇子殿下!希德皇子殿下!被暗杀了!”
皇子殿下躺在血泊中,眉心是一个圆形的孔洞,灰蓝色的双目惊惧地睁大着,瞳孔早已开始涣散。
他有着柔软的金色头发,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衣,他的礼服外套,如今正披在露台上眺望的黑发少女身上。
【然后你就会出现,只能是在我的梦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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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本应继承皇位的希德皇子殿下遭人暗杀,加上瑟敦教堂的突然封锁,整个圣都沸沸扬扬的。
有人说这定然是敌国奥德法派人蓄意报复!
还有人说,这事八成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首席骑士兰琉斯有关。
到了晚上,街上开始有异教徒游行,称近来频发的刺杀案是天谴,要想不重现【焚火之灾】的劫难,所有人都必须跟随自己信仰XX宗教,向神明祈求宽恕。
然后再晚一些,他们就被蜂拥而来的卫兵吓得丢下手里的经文和抗议牌,跑得跟兔子一样快,收垃圾的流浪汉在这晚捡到了几十双成色不错的皮鞋。
杜瓶则被带去警署审讯,她毕竟是最后一个见到皇子殿下的人。
她跟警察唇枪舌剑的同时,也两股瑟瑟,她知道这些家伙巴不得她赶紧举手承认自己就是杀害希德皇子的凶手,然后早点收案了事。
她熬过一轮又一轮没完没了的审讯,做了一页又一页刁钻尖锐的笔录,困得已经要瘫倒了。
查尔斯来看过她,却没法用金钱收买警察,毕竟这案子可不是一般的杀人案。
再严重点来说,希德皇子基本算是帝国的新皇了,如果这些警察非要把罪名赖到她头上,那么她,基本等同于“弑君者”。
杜瓶想起以前说过自己是兰琉斯的同犯,料不到一语成谶,有朝一日,她真的要因为同一项罪名,和兰琉斯一起被推上绞刑架了。
这事,怪就怪自己淫/虫上脑。
原本她只是想泡个帅哥,没想到这个帅哥竟然是个皇子,最后皇子成了死尸没泡到就算了,自己还惹上了杀身之祸——可,她哪能想到自己品味这么刁钻,随便看上一个就是人中龙凤?
好不容易从审讯室出来,杜瓶连忙抓起一杯水,往嘴里咕咕地灌着,满头发丝凌乱不堪,瀑布辫翘的翘,散的散,身上漂亮的蓬裙也已经蔫蔫皱皱。
看管她的警察凶巴巴地说着:“赶紧喝,等会儿还有一场审讯。”
“你丫……”杜瓶将这句话吞到了肚子里,她突然捂着肚子说:“我肚子痛,想去个厕所……”
“忍着!”
“那我就拉你头上!”
已经审讯一天了,杜瓶早就忍无可忍,水不让喝,厕所不让去,他们铁了心要把她逼疯?
她气势汹汹地瞪着眼。
过了会儿,休息室的门打开了,外面走进一道陌生的身影,“拉屎都不让的确有点过分,没事,我等会儿开始也可以,你就先让她去上厕所吧——”
说话的人年纪很小,少年模样,身材壮硕,相貌平平,他咧着嘴角,满脸笑嘻嘻的。
“出门右拐就是厕所。”
杜瓶捂着痛不欲生的肚子,拉开门就往厕所冲去,过了会儿又从门外探回了头,那少年很上道地将一卷厕纸递到她手里。
由于释放自我释放得太过热烈,杜瓶身上的蓬裙遭了殃,她只得脱下蓬裙,只穿着里面的束胸,灯笼裤,洗了把脸,就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审讯室。
她一进去,那跟她对峙过的警察脸都红成大苹果了,钻出门就逃走了,只剩那个据说要审讯她的少年还站在休息室里面,两只手臂环抱,笑眯眯地望着她。
“虽然评价淑女的穿着是件极为不礼貌的事情,但你这副装束,在外面恐怕会被扔石头。”
“你们一直把我关在这里,我拉屎溅到裙子上,没衣服穿了。”杜瓶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浑然一副无所X谓的流氓态度。
少年摇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审讯这么快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