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听此终于放下心来,他打开日记本,可惜的是,里头大部分纸页都被撕碎了,勉强只剩几页可以阅读。
约瑟夫翻来翻去,好不容易找到几页字迹清晰且可以翻阅的,他念道——
“1714年10月16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她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人敢说,我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
“1714年11月11日,无数水流冲下来,冰凉的,滚烫的,但我的灵魂依然肮脏不堪,我多么希望神明真的存在……谁能来救救我?”
“1714年12月1日,老师说我糟糕的剑术令他在面前父皇被屡屡责骂……我厌恶那些危险而尖锐的东西……更何况,我有哪点是令父皇满意过的?”
约瑟夫不断地翻页,终于又找到了可供阅读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段话,甚至日期都被撕烂了,“我的剑术远远比不上兰琉斯,听说他已经接手裂风骑士团了……他是空洞的壳,而我盛满黑泥……我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至少我的母亲真的爱着我……”
“1715年3月6日,薇薇娜从外面给我买了一个口琴。”
约瑟夫翻到下一页,“1715年3月8日,薇薇娜死了……前天晚上她还问我明早要不要吃燕麦碎饼干……我这两天没有吃任何饼干,任何食物。”
约瑟夫再次不知疲倦地翻过许多残页。
“1717年5月7日,父皇现在很少来看我……我听他们聊的最多的是兰琉斯……我得以常常溜到外面去弹琴和看音乐会……我也跟兰琉斯打过招呼,他对我鞠躬,毕恭毕敬,但从不看我。”
“1718年8月9日,我有幸在一场音乐会上伴奏,认识了一位相当懂乐理的绅士,他让我多笑笑,试着对他人敞开心扉,难道我从来不笑么?或许没人懂我的幽默。”
“1718年11月18日,我会写出比《海上》更优秀的曲子,让这个古板的国家也能拥有一位出色的作曲家。”
“1719年1月14日,我愿自比海上的舵手。”
后来的日记比起前面纯粹的灰暗与抑郁要好上不少,希德的语言不再颠三倒四,更加充满生趣与活泼,仿佛只是一个纯粹沉浸在自我中不可自拔的年轻人。
但到了1720年的日记,就大多都是残页了,只有最后一页还遗留着一段费解的话——
【两条平行的墙面不断推进,我夹在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约瑟夫翻透了日记,也没找到其他能看清的页数了,他大为沮丧。
“怎么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看起来,希德皇子经历了不少事。”杜瓶从茶几边缓缓起身。
“你看这些有什么眉目吗?”
杜瓶摇头,“没什么眉目——不过有些意外,希德皇子以前似乎和通缉犯兰琉斯认识?”
约瑟夫不以为然:“怎么会不认识?兰琉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经常出没金宫,这个连我都知道。”
要是兰琉斯在这里,搞不好还能问他一些关于希德的事情。
杜瓶捏捏下巴,她忽然抬起头道:“虽然这里没什么线索,不过没关系,我还有调查方向。”
“什么方向?”约瑟夫这个二流骑士已经满脸的疲惫和摆烂。
“继续查子弹,跟我去圣都的阿利塔符文研究所军械研究分所——”杜瓶举起一根手指,“真相只有一个!”
约瑟夫这回疲惫得笑都不笑了,赶紧将装逼的杜瓶拎走,杜瓶被他拎起时,无意看到门后的挂画,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静坐钢琴前的黑发少女。
“这不是你吗?”
约瑟夫指着那画,突然幸灾乐祸起来,“你那时候就认识希德皇子了?”
“你脸盲吧?是个黑头发的就是我?我还看到个洛斯维特人就是兰琉斯呢?你把他们统统抓起来吧!”
约瑟夫一边捏下巴一边说:“我觉得真有点像啊。”
杜瓶翻了个大白眼,但在关上门后,无意望向了走廊的窗格之外,一只青色飞鸟振翅离去。
【作者有话说】
更~
第64章
侍女薇薇娜不是第一次带着皇子殿下来宫外做入梦占卜。
小小的少年很喜欢这些神秘学的东西,据说即便魔法消亡,有一部分人仍然可以沟通梦境,对未来与过去进行各式各样奇妙的占卜。
替殿下占卜的是一个戴着黑纱帷帽,装得煞有其事的老神婆。
她将手放在希德双目之上,哼哼哈哈说了好长一段咒语,桌上焚烧的甜花香薰将年少的殿下熏昏了头,他闭着闭着眼,竟然没等巫婆念完咒语,就一头栽在桌上睡着了,这令在场所有人都颇为尴尬。
可等殿下醒来,他却满脸欣喜,喊着什么看到了。
“您看到了什么?”
“一个漂亮的少女,黑色头发,大大的猫一样的眼睛,她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等我。”
老神婆急不可耐地问:“还有什么?”
“没了。”
“没了?”
薇薇娜故意逗她,“您还没长大,就开始思春了——那奴婢在哪儿?您是不是把奴婢都给忘了?”
小少年脸都红透了。
神婆看着面前的一主一仆,似是微笑,又似是在幽声诵念:“等等,再等等,你们终会重逢,你们终会踏上同一条路途。”
【一条名为死亡的孤寂之路。】
*
约瑟夫上午抽空去玛丽安医院跟埃诺文汇报了一下案件调查的进度,檀肤男人正坐在病床上,往嘴里不停地塞葡萄。
“你们去调查希德皇子了?”
“嗯。”小骑士点头,“我们还贸然看了殿下的日记,这件事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警署的人……”
埃诺文淡淡说道:“那间公寓反正你们也没查出名堂,与其让殿下生前最后一片净土被查封,还不如先瞒着好了。”
约瑟夫不知为何神情有些低落,“在副团长你的眼里,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日记里他写了很多费解的东西,什么夹在两面墙中间,什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记里还显示,他的成长历程似乎不太美妙,其中还提到了殿下的母亲——”
埃诺文摇头,“皇室成员向来被保护在公众视线之外,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性格如何的人少之又少,我只知道,陛下除了有一位常年居住在娘家白雾丘的皇后以外,只有伊德琳夫人一位情妇,其他女人没一个有名分,甚至连希德皇子的母亲,都没人知晓是谁,或许是一位貌美的贵族小姐,或许是其他大臣的妻子……这种事,几个人敢提及呢?”
想想日记里所写的,希德殿下消失的母亲,约瑟夫不由有些毛骨悚然。
他突然开始后悔,后悔当初听老爹的话到圣都混个功勋到底算不算件好事。
这不是个好地方,绝对不是。
“说起来,即便你们不调查,我也大概知道凶手会是谁。”
约瑟夫愣了愣,他抬头:“您知道凶手是谁?”
“杀手,你以为是谁?”埃诺文放下手里盛满葡萄的水晶碗。
约瑟夫依然满脸不解。
“小子,你的确天赋异禀,但你有时候呆得让我无语。”埃诺文揉揉太阳穴,“用脚趾头想,你以为殿下是因为跟谁起冲突了才会被杀吗?”
约瑟夫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
埃诺文叹了口气:“算了,别管那么多,去调查吧,查出那个杀手是谁,也算勉强能给殿下一个交代,多的恐怕我们也无能为力。”
约瑟夫走后,电话叮呤作响,埃诺文握起了听筒,这是来自落石堡卡西尔公爵的一通电话。
埃诺文在电话中大致告知了公爵大人关于殿下罹难一事目前的调查进展,也向他提及了两日后那场大臣会议,众大臣将在会议上重拟继任公告。
卡西尔公爵的声音低沉地酝酿着,“这一切都是登基仪式延缓带来的灾难后果,如果殿下顺利登基,他会光明正大地拥有更多卫兵保护,也不可能会有机会独自离开金宫,某些人应该对此负责——孩子,你觉得谁会是幕后真凶?”
“在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或许你心里已有了推断?”
“……以我的身份,不该妄议各位大臣。”
“埃诺文,你是个好孩子。”卡西尔公爵的声音沙哑得好似磨砂纸在墙面擦过,带着些微痰音,“可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会对谁有利。”
埃诺文沉下双目,“或许吧。”
“对了,听说前几天宰相大人吃了一个大瘪?”
埃诺文目光游移,“兰琉斯跑了,迪克森好不容易游说军事大臣调出的军队也没赶上趟——山姆那小子惹的祸,我不好评价他是蠢还是疯。”
“那只老鼠,你也知道我们现在没法踢掉他,留着他吧,留着他也好。”
埃诺文知道,自己考虑的却不止这些,那个现在正位于修武院禁足的少年,在他心里也并不只是一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