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没什么变化。
一声带着嘲意的轻笑传入屋内众人的耳朵,褚归云揣着探究的视线落在甘悯脸上。
心绪不宁?常人活过百年往往再无欲求,偏偏她活了百年千年仍旧不愿屈于人后,仍旧不老实。
也是,老实的就不会是甘悯了。
甘悯被苦得要哭了,这会儿压根没心思去管褚归云究竟在想什么,和系统商量着要不忽然睁眼给褚归云一个惊喜。
“殿下,恕老夫多言。这位姑娘若是心存死志,越关着,越容易出问题啊!”
甘悯很感动,但她对于褚归云能不能或者愿不愿意听懂人话这件事保持怀疑态度。
“嗯。还有呢?”清朗润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当然知道不能关着甘悯,不然她现在就应该在另一个地方,遑论还有机会来和他谈条件。
好吃好喝地供着,也能叫做关?
大夫絮絮叨叨,甘悯昏昏欲睡。
直至整个房间内重归宁静,一只手背上带着狰狞伤疤的手不急不缓地覆盖在甘悯的脖颈上。
如果甘悯醒着,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在临死前告诉褚归云究竟谁是祖宗谁是孙子。
问题是她现在睡着了。
于是只皱着眉头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开脖子上的异物,带着自己的被子滚到角落里去。
褚归云抬起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带着一点微凉的冷意。
他不明白。
在永王府,从来没有人缺过她的碳火,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为什么她的身体却像是永远捂不热的寒冰。
寒凉,虚弱,缥缈。
偏偏与他而言又重比千斤。
“殿下,梁大人到了。”安秋放轻脚步进屋。
褚归云转了转自己的手腕:“你也过去。”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似乎都是怕惊醒了床上睡着的人。
片刻后屋内重归寂静。
“宿主……宿主醒一醒!”在成功度过甘悯可能和褚归云打起来的危机后,系统终于安下心,叫魂似的喊甘悯。
*
纤尘不染的书房内有两人对坐,黑白子行于盘上,不过片刻便显出一边倒的迹象。
“等下,那、那位不是您的妾室?”花孔雀似的梁安手一抖,扇子险些掉在地上,“殿下,臣言语粗鄙,还望您海涵。”
他起先被问到的时候只以为是褚归云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搜罗来的美人,毕竟若是什么姐姐妹妹华京贵女的,他不可能不认识。
今日明白了缘由,一时间都有些无言。
抢老婆就算了,哪有在人成亲当天去劫持的?
这不是一巴掌扇在两家人脸上吗?
“说。”褚归云的耐心耗尽,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桌面。
梁安瞅了一眼褚归云,在对方堪称凶残的注视下哈哈一笑。
“这个,您这是强抢民女吧。”还是只抢但是不给人身份的那种,纯强盗。
他说完就噤声了。
“甘家无义,张家无情。”
窗外的树影上盘,褚归云面色淡淡,深黑的眼中全是理所当然:“她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归处。”
黑子落盘,梁安嘶了一声,把手中的白棋一抛,不玩了。
心中已然升起惊天骇浪。
“安秋。”褚归云懒得和臭棋篓子计较。
“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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悯:恨你。听不懂人话的牛。
第8章
“宿主。宿主?宿主别睡了!”系统的夺命连环尖叫在耳边响个不停,甘悯烦躁地踢开身上的被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阴恻恻地开口。
“你最好是有劲爆程度可比主神今日跳了草裙舞的大事儿,”昨天晚上叫个没完也就算了,怎么大早上的还没完没了了。
右眼皮狂跳不止,甘悯压下一些不太好的猜测,开始丝滑地背诵眼皮跳的生理机制。
跳财则优势在我,跳灾则封建迷信。
眼下一看,必然是她最近用眼过度导致的眼睑痉挛,合理合理。
整个屋子里干净得不似有人居住,那些贵重的乐器瓷器也了无踪影,唯有炭盆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屋内输送光热,弥散出淡淡的香气。
她这就被打入自由的冷宫啦?
甘悯观察一番后坐起身,面无表情地做眼保健操。
快别跳了!到底是哪个龟孙子在背后偷偷咒她啊!
“悯姑娘。”门后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安秋垂着眼睛到甘悯身边,塞给甘悯一个锦盒,“王爷有请。”
都这样了还要吃永王府特供的剧毒小药丸?甘悯对安秋有点奇怪的态度无甚反应,还生出一种本就应当如此的心安。
有脾气才是正常人嘛,忍的过头了看着像是疯掉了。
满程黑黢黢的石板路,唯有安秋手中提着的灯照亮一小片眼前的地界,甘悯稳稳踏在石板上,格外沉默。
“姑娘,莫要强求。”在甘悯踏入书房前,安秋似有不忍地开口,“气坏了自己才是得不偿失。”
甘悯微笑着点点头。
褚小六又开始闹幺蛾子了,她懂,她都懂。真好,老祖宗留下的智慧诚不欺她。
书房内唯有一人立在桌前,浓密的睫羽微微抖动。比之漫天飘雪的屋外,似乎书房内都更冷一些。
甘悯身侧的兰锜下泛着寒冷的剑光,她慢吞吞地走进屋,又状若无事发生地立在一边,斗篷边沿的雪花落在地上久久不化 。
剑诶,全是剑!
“王府不缺守门的。”褚归云收笔,言语中似有讥嘲,“过来。”
“民女不敢。”甘悯低眉顺眼地一动不动装王八。
人对危险的感知总是极其敏锐的,在逃命和求原谅两个选择中,甘悯选择火上浇油。
褚归云转了下自己的手腕,抬眸看去。
缩在不远处的人今日穿了一件极为素雅的衣裳,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一双手放在身前绞得乱七八糟,看着倒是很乖巧的样子。
“你还有不敢做的事?”
甘悯闻言抿唇,坚定自己倔强小白花的人设,不吭声。
她喜欢聪明人,更喜欢疑心深重的聪明人。爱瞎脑补,脑补到什么就默认什么,比她自己说话好用多了。
“过来,还要我请你吗?”甘悯终于愿意挪脚,慢吞吞一步步走到褚归云面前,视线却飞到他身前那副画上。
墨梅?还有两个小人。
“开启永王支线——梅。”
“……你这破通知能不能关了。”甘悯的脸登时垮下去,本就到处跑马的注意力更不在褚归云身上了。
直到一声沉闷的叩响,甘悯终于茫茫然回神。
褚归云久久无言,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无比气闷地开口:“你答不答应?”
上课溜号被老师逮住了大概也就这样。
甘悯秉持着不随意许诺的原则,紧张地管好了自己的嘴巴。只要她不承诺,就算真有了什么问题也都和她没关系。
强压下心头升起的无名火,褚归云觉得自己这辈子乃至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这么有耐心了。
“你我从今往后为义兄妹,王府不会少你吃穿用度,但如昨日一般的事情,不能再有了。”
房门未关,呼啸的寒风冷不丁擦过甘悯的脸颊,灌进久久不用炭火的居室,在刹那间隔开两方世界。
“义兄妹?”甘悯宕机了一瞬间后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没想到传言说得不错,褚归云还真的是个在男女关系上怪有原则的男的。虽然不知道如今这样抗拒的态度,究竟是不满她居多,还是洁身自好居多。
“殿下救我于水火中,原来只是差了一个妹妹啊。”甘悯恍然大悟的模样,质问的话循着不断下落的眼泪一同砸下。
“民女本应嫁去张家,张家那头不少人见过民女的脸。您如今收我做义妹,究竟是好心泛滥,还是想借此叫我此生不得再出王府的门?”
她乱说的,其实她变成谁都不太能在张家那头露面,露面了就会引发一场世纪大战。
这个大战足足值一个家族的尊严。
“甘府那头放了消息说我已经死了对不对?义妹?殿下您叫民女怎么甘心,怎么甘心日日夜夜都能看见您的脸,却只能以义妹自居?”
甘悯上前,两手重重压在桌案之上又颓然放下,刹那间耳畔被尖啸的轰鸣贯穿。
朋友,长那么帅还抢亲救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义妹这么烂的借口你那几个兄弟都用过了。
“民女此生皆是错。您又何必如此苛待?”
甘悯哽咽着给自己收尾,摇摇头试图甩掉耳鸣,指尖掐紧了自己的手心。
听懂了没?活着就是错,生来就是错,还没听懂吗!
只是不知褚归云究竟想到了什么,眯着眼睛看向甘悯:“痴心妄想。”
终于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