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被上的香气同祈璟身上的一样,她不想闻到。
翻来覆去间,榻上传来了那人的低喃声——
“父亲,不要...”
“水牢好冷,不,别过来...”
“...”
锦姝半撑起身,蹙了蹙眉。
絮絮哝哝说什么呢…
疯子也会做噩梦吗?
做吧,吓死你才好。
夜风将格扇窗吹开,侵入了阵阵寒意,锦姝牙齿打起颤,缓缓撑起身,欲去关窗。
她可不想先被冻死在这...
眼前有些昏花,她用手支在青玉瓶上,向前挪着步。
一阵穿堂风自窗缝掠进,将微弱的烛火彻底吹熄,她脚下一空,仰跌了过去。
青玉瓶碎裂在地,她低喘着气,双手胡乱的摸索着...
不知为何,近日里,她的雀眼症好似比从前更严重了。
“谁?!”
祈璟自梦中惊醒,抬手点燃了榻旁的长信灯,习惯性的伸臂摸剑。
眼前骤亮了起来,锦姝这才发现自己跌进了他的床榻内,手下抚的也并非踏毯,而是他的寝裤。
她慌忙站起身,犹如惊鸟:“我...我只是想起来关窗...”
祈璟扔下剑:“你关窗便关窗,爬我的榻做何?”
他身上的冷汗浸透了寝衣,好似做了极可怖的噩梦,说话也沙哑极了。
此刻看去,没了往日里的凌厉迫人,反添了几分脆弱。
锦姝瞧着他,愣了片刻,旋而背过身:“我爬你的榻做什么,我从小便有雀眼症,夜里看不清!”
谁会爬他的榻?
便是给她黄金万两,她也不爬。
“只以为你脑子不好,没想到,眼睛也有病。”
祈璟揉了揉眉心,抬起长腿,下了榻。
锦姝气极:“若不是你把我关在这,怎会如此?!你快放我出去!”
祈璟向屏风后走去:“去吧,现在回去,被那些值夜的下人瞧见,传到祖母口中,你明日便要横尸府门前。”
他如此好心,这女人却不识好歹。
真是蠢如彘。
祈璟打开柜门,取来干净的寝衣,可方解开衣襟时,他顿了顿,朝锦姝道:“你闭上眼,不准看过来,敢睁眼我杀了你。”
锦姝未理睬他,她转向案几处,蹲下身,将下巴抵在了肘间,眼眶红红的。
这人真是坏极了。
方才他羞辱她时,怎得没想过“廉耻”二字,眼下偏装起了清矜。
若是旁的女子,怕是早寻了白绫来了断了。
可她还不想死,她想见到阿姐。
男人修长的身影透过金屏投于青砖之上,锦姝望着那影子,不禁暗暗咬起牙,纤手用力攥上了身侧的小瓷瓶。
惶忡间,那身影愈发的长,直将她紧紧笼罩。
“这么恨我?瓷瓶都快被你捏碎了。”
祈璟自屏风后踱步而出,走至她身后,轻拽起她的发丝:“松手,把它捏碎了,信不信我让你把碎片吃了。”
他向来对旁人的一举一动尤为敏感...
锦姝愤愤的回过头,欲咬向他的手腕。
祈璟收回手:“瞧你这出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烛火荡漾着,他俯身看了看锦姝,突然半眯起眼,想起了宫中的那位云嫔。
他记忆一向出奇的好,从来过目不忘。
这两个人,太像了...
片晌后,他不动声色的理了理襟领,走回榻上:“回你的小榻上去,别立在这,跟个石像一样碍眼。”
细雨簌簌,锦姝蔫垂下头,缩成了小小一团。
月光透窗而映,她娇小的身影落于地上,与榻上之人的影子折在了一起...
*****
鸟雀轻鸣,熹光穿透鸾帐,落在了玉枕旁。
锦姝长睫颤了颤,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望向床楣处。
缓了半晌后,她蓦地撑起了身。
这是...祈玉的屋内...
她昨夜不是还在祈璟的屋内,怎会在此醒来...
“你醒了?”
祈玉从桌几旁起身,目光呆滞的走向她。
他面色苍白如纸,玉冠后的墨发散落了几缕,瞧上去虚弱至极。
锦姝下意识的向榻角处退去:“大...大公子。”
祈玉坐向榻沿:“姝儿,你为何躲我?”
他抓住她的脚踝:“他昨夜...是不是碰你了?”
锦姝慌忙摇头:“没...没有,真的没有,您误会了。”
祈玉重复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没有...”
他又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
锦姝胆怯的盯了他片刻,复又望了望窗外。
四下平静,非她昨夜想的那般。
所以,祈玉应当未将昨夜之事禀给老夫人,也无旁人知晓,不然,那柳氏早就趁她熟睡之际将她沉塘了。
由此看来,眼下她只能先将祈玉安抚好,方能保命。
这样的时候,她不该再怯懦犯蠢了。
思及此,她强稳着心神,拽上祈玉的袖角,故作娇态,柔声细语:“郎君,真的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也不知怎么就得罪到了二公子,他昨夜把我绑在屋内,用玉带狠狠抽我,我...”
“且二公子金尊玉贵,又怎会惦记我呢?”
边说着,她边抬手抚起眼睑,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祈玉怔了怔,心间直颤,怒气散了大半。
他握起锦姝的手:“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怎敢欺骗郎君。”
祈玉默默垂下了头。
细想来,锦姝说的也并非谎话。
他那弟弟一向乖张桀骜,朝中官员为与其交好,曾奉上过不少美人,清丽的、妩媚的,环肥燕瘦,应有尽有,可他皆未理应。
且祈璟为人倨傲,就连京中恋慕他的那些贵女们,他也一向未正眼瞧过。
姝儿虽姿容绝色,但到底是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以祈璟的性子来说,应当只有鄙夷。
可一想起昨夜的屈辱,他指尖便深陷进了腿中,连胳膊都打起颤...
但他不能张扬,更不能去向祖母诉苦,这样的事若传出去,于他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因而,他只能独自咽下这屈辱,憋屈到了极点。
不…不,他定要寻遍这上京城的好郎中,他偏不信,他的病会治不好。
姝儿是他的,只能为他落红。
祈玉缓了片刻,随而抬手触了触锦姝的额头:“你额头有些烫,许是受了风寒,我已吩咐丫鬟带你去看府医,一会你便随着她们去吧。”
话落,他从榻上起身,扶着腰向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跛,一瘸一拐,看上去甚是怪异。
见他离去,锦姝抓起鸾帐,暗暗松了口气。
她对祈玉,从未产生过半分男女之情,且如今看来,此人懦弱至极。
可她已进了这祈府,若突然消失,必会闹出乱子。
且她偷谏书之事若被旁人知晓,那她便成了逃犯,后果可想而知。
也不知,周提督何时会想办法让她离开这祈府...
***
镇抚司的指挥使署内,祈璟单手撑额,正蹙眉看着卷轴。
叩门声响起,他抬眼道:“进。”
密探脚步轻缓的入内,屈膝揖礼:“大人,查清了。”
祈璟阖上卷轴:“说说。”
“回大人,云嫔娘娘确是那官妓的嫡姐,她幼时被抄家后,落到了人牙子手中,被转了好几户人家,后来被卖到了城南运盐的徐家做丫鬟,当年强征宫女进宫,那徐家的二小姐不愿入宫,她便顶了那小姐的身份入了宫,又得了幸。”
“知道了,下去吧。”
“是。”
那人转身,轻手轻脚的退下,他们这些血滴子走路一向不敢放重脚。
身子方越过门时,祈璟又叫住了他:“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祈璟未出声,指节轻叩着案几,自上而下打量起他。
那人当即反应了过来:“大人放心,此事除了大人和我,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若再有旁人知道,属下定割了自己的舌头谢罪。”
祈璟移开目光:“去吧。”
“是。”
门被阖紧,祈璟仰靠在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这云嫔是后宫中的新人,查了些时日,总算探出了底细。
上京城中,就没有锦衣卫查不到的事。
该替皇上查的,他自要查清,不该替皇上查的,他也要查清。
前朝、后宫、权贵,就没有他握不住的把柄与底细。
权力是个好东西,可若是将这些人的把柄牢牢握住,玩弄于
股掌之中,那才是真的坐在了巅峰处。
他拿起桌上的信纸,于烛中点燃。
火光跳跃着,他脑中突映出了少女昨夜在玉带之下的娇泣模样。
一吓就哭,好欺负极了。
她那么蠢笨,若是他告诉她云嫔是她的阿姐,她会不会当即就对自己三拜九叩,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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