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了望店主，一对五十几岁的夫妻。
匆匆吃完的白领空出来桌，两个人进来，忙着清理桌面的女店主扫到她的脸，看了又看，见华宵对她笑，她认出，说靓女好耐没见。
凌世铮问华宵对这里怎么这么熟悉，她笑笑，说这里萝卜牛腩和猪红三拼的粉面很好吃，老板做萝卜牛腩高手，猪红也一绝。
吃完，两个人牵手往店这条街面的后面走了一段，她停住，隔街望一栋旧式单体楼。
“我在香港那段时间，一直住那。”她指了指。
他不用进里面去看，都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这样的楼，没有露台的小小格子窗口，里面被间隔的单间绝对不超过十平方。
这里离她曾上班的中环不算太远，也不近，白天去中环写字楼，深夜返回一张床就占了四分之一面积的容身之处 。她记不清多少个夜晚，深夜下班回来，去吃刚才那家店里的一碗牛腩面。
她的起点在这里。他一阵心绞。
他说开车带她去兜兜风放松一下，她说不去了，想回去，跟他在一起，在哪里都是放松。
第二日上午返广州。
“你左舵左开，注意些啊。我开就完全不行。”她看着道。
香港的车是右舵左开，跟内地相反。左舵车等于错位驾驶。
他习惯自己开内地车过香港，在香港期间开他香港的车，回程又换内地车。
以前常年往返粤港，他已适应左舵左行的错位视野，所经的路又很熟悉，倒没什么问题。
“都肌肉记忆了，我开慢，放心。”他笑，放缓了些，“音乐关了？你好好睡一觉。”
每次见面两个人床上缠绵到很晚，她睡得不够。
车上音乐是英伦田园民谣风，遇到一曲有些沉。
“不睡了。还有其他光碟吗？我想换换音乐。”
“在前面储物格。”
她去按储物格按钮。
那个储物格他平日也就放光碟，她打开的瞬间，他才反应过来，前天林山驰给他的合同还在里面。他那天把车停地库时接了个电话，第二天又把车开来了香港，未来得及处理。
她的手停住。
一堆摆放整齐的光碟，上面一份合同，封面上的那些字，她不知看过多少遍。
他意识到大问题。
为视野开阔些，他特意走了汀九桥，刚好在桥上，不能停车，车流在正常流动。他余光见她手收了回来。
她未动那份合同，也未动光碟，把储物格关上，一切恢复原样。她偏过脸看窗外，不说一句话。
车里音乐还在放，除此无其他声音。
顾及开车安全，他也不能立刻解释，伸手去拉她的手，她缩了。
他稍开快了些，过了桥。
“那个合同……”
“到了再说。”她打断，戴了墨镜和口罩的脸，看不到表情。
那一刻，直到他在深圳湾口岸停下车排队，他沉下心，镇定开车。
排队走走停停，他递水给她，她像睡着了觉。
她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个遍，内心信仰崩塌。
她心底最难愈合的，是赵潇平的科学理想被资本裹挟成棋子。即便她和林山驰未有多深刻的交情，她都发自内心想保护林山驰的科学纯粹，这个比报复更重要，已成她修复过往的精神信仰。尤其是忙着并购落地的这两个月，她想了很多事情，她认为她已快修复好了。
她一直担心他在交易这件事上对林山驰有导向，才再三和他确认，他不承认。 这么重大的商业机密文件，他手上有，还需要说明什么？
她说要去找林山驰谈，他劝阻，是早知道劝阻无用，一切在他掌控之中的吧。
即便盛欣荣因收购这一步走入崩塌，如果林山驰是被他引导和影响的，林山驰就是他放在盛欣荣面前的诱饵。林山驰若成了她来和盛欣荣博弈的工具，她要这样的赢有什么用？她无法接受他操控林山驰来做局。
她一路反反复复这么想。
近中午，到了她家地下车库。
他停好车，抱她，“合同，林山驰拿给我的。”
她受过赵潇平事件的创伤，创伤应激。他懂她。
她身体僵着，在他怀里不动，静静听他解释。
“我和他私下关系挺好，没和你说，是担心干扰你职业操作，怕你多想。整个交易，我未做任何干预。知道敏感，高度关联到你，我和他的任何通讯联系，都无丝毫关于这件交易的沟通。你不用担心。”
“那些条款，你给他出过主意吗？”她问，恐惧里还存着希望。
她一直觉得那些条款设计得周全严密，显然在为盛欣荣崩塌的那一天做足准备。
“我没看过他的条款，但闲聊时提醒过风险防范。”
“你的助理周元去为他做事，你安排的 ？”
“周元个人想法，他提出，刚好林山驰需要，我就帮他们。”
“一切都是他们刚好需要，然后都进了你的局？”
“我是有我的局，但我没有利用林山驰，他有他的需要，有他的判断力。我说过，我只借势。”
她脱开他的怀抱，定定看他的眼睛，“他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吗？”
所有的问题，他都可以坦荡，唯独这个不能。
他手搭上方向盘，面微垂，“不知道。”
“但他知道我的身份。”她手盖住自己额头，闭上眼，头痛，“如果他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你觉得他会怎么样想？只要我和你的关系存在，你就不可能清白。他就会认为他被做了局。”
“我们的关系，等事情落定之后，你离开港路，我会当面和他说，现在不合适。其他，我认为没必要向他解释。我在别人那里清不清白不重要，我只需要在你这里清白。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很多事情，我没办法一一摊开，我能和你说明的，只有我的底线。”
他从来不向外自证。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现在去请林山驰来和她证明。他要用事情结果来说明。
“你预判过GQ1220在美国的胜率对不对，你不提醒林山驰吗？”她冷冷问。
“个人预判，我提醒干扰他不合适吧。这件事涉及到你关联的内幕，我也必须保护。但我的确提醒了他关于港路被收购这类变更控制权的措施防范。”
“你该知道的，变更控制权，那也得有合适的人愿意来接场，如果没人接场，破产，林山驰必受影响，他能优先回购？”
他沉默了一会，“有些风险是他的选择必须面对的。”
他不能曝光他的深层布局，和她说太多，林山驰之事更加说不清。如果真有一天林山驰的资产被拍卖，他即便没给林山驰找到最合适的接盘资源，也准备自己来兜底。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这样的局，我不需要。”她抬眼看他。
他却避开了她的眼睛。
“不需要”三个字令他久久无法回应她。他这一辈子都在为“不被需要”证明自己存在。别人不在他眼里，但她对他的需要，已是他的精神支柱。
“你不相信我吗？”他问。
“我现在很乱。对不起，我需要时间想一想。“她垂下面，冷静语气，“下个月，不见了，我们各自好好想想。”
“没关系，多给我一些时间吧，我还有事没做完。”他垂眼笑笑，“等事情解决，你再来决定信不信我。”他又停，“我会等你。”
她去车后备箱拿行李，他下车帮她取，抱了抱她，“好好照顾自己。”
他看着她，心疼她，但自己心痛得无力。
从小不被接纳的人，所做之事不被认可，他认为强迫索求被相信没有意义。
他只想去做事，等她。
第89章 . 要出趟远门
“什么事这么急？”
施正霖笑着迎上凌世铮，顺手把办公室门关上。
“要出趟远门，过来坐坐。”
凌世铮进来也不坐，直接去窗那边站了站，晃了晃，转身看到办公桌上那些摆台相框。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还是第一次停留了下看那些相片。这个办公环境里，是齐齐整整的一家四口。
“去哪？”
“尼泊尔。”
施正霖滞了下，想起他去年说想去珠峰，看了眼他极不正常的样子，感觉很不对，把手上刚从小冰箱里拿的一瓶矿泉水放了回去，转头去恒温柜里换了支红酒，“今年怎么出去这么早？”
凌世铮像是没听见，转身过来坐。
施正霖又问，“不会是去登珠峰吧？去多长时间？”
“不登。就走一趟，一个月左右吧。”凌世铮瞅了眼红酒，“别整这么好的酒，不喝，浪费。”
“你都出远门，该喝一点。”施正霖把酒塞启开，“尼泊尔，怎么个走法？”
“跟EBC差不多，不跟团队，单独请个向导，自己随便走。卢卡拉、南池巴扎那些必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