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入羽桦生物两年后,盛欣荣就启动了上市筹备,M&J参与了港路的上市投资,作为战略投资者参与了IPO的配售,持股比例高于5%,已过锁定期,至今一股未减持。
这算得上是许竟操盘过的最漂亮的投资案例,赌对了港路成功上市,也赌中了上市后港路创新药的大突破和出海。以当前港路市值计算,M&J的账面回报已相当可观。
“来,大功臣,请坐。”许竟笑面,替华宵拉开他旁边的淡绿丝绒软包餐椅。
“谢谢许总。您也这么早,不会今天也回香港吧?”
“我们再多待两天,还有交易要谈。”
盛欣荣笑眯眯,“要感谢许总,这次和美国人谈判,华宵专业,不愧是许总带出来的人。”
“欸——”许竟头一偏,“盛董可别这么说,华宵是找到了发光之地,跟着盛董就会发光,我要是带得好,她也不会离开M&J,对吧?”
许竟看向华宵。
华宵浅笑,“两位老板都有知遇之恩,不管在哪里,我把事情做好。”
她没有托许竟引荐进入港路,避嫌,也考虑到经熟人介绍,目的性太过明显。她选择通过龙薇合以猎头推荐的路径。面试时,盛欣荣问她和许竟熟不熟,她说她那会就是一个普通分析师,许竟是合伙人,层级差距太大,且她已离开M&J有几年了,没怎么联系。
除了猎头和人力部门的背调,盛欣荣还亲自向许竟做了解,许竟也说和她接触不多,据同事反馈,她专业扎实,人也肯拼。
其实在M&J时,华宵曾刻意接近许竟,有许竟在的场合,她都全力表现。许竟看中她各方面能力突出,破格像导师一样,给过她不少指点。
她知道盛欣荣可能会忌惮她和其他股东熟识,提前和许竟沟通了一下,统一了说法。
接近许竟,华宵本就带有目的。许竟在M&J主导医疗投资方向,当年他是决定投资羽桦生物的关键决策者。她一直想弄清当时尽调的真实情况。
确实有收获。
一次小范围饭局上,许竟多喝了几杯,提起羽桦生物,也是唯一一次。
“港路上市,我们为什么决定搏一把?他们手上有那三条管线,绝对是加分项。毕竟当年我们尽调过羽桦,心里有数。当时注资羽桦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流程要走,得要时间,凌世铮太蠢,硬生生关了窗口。赵潇平,太可惜了。”
许竟说这句话时流露出的无奈,她一直记着。
不止他这么说,当时经手羽桦生物尽调的M&J同事,也这么说过。
这些印证了赵潇平曾和她说的,M&J的那笔资金,大有希望。
圈子里都说,M&J和墨田资本是劲敌,还说凌世铮和许竟是死对头,这里有个时间分界点,便是M&J投资港路上市。自那起,两家资本机构频频暗地较量,不是争取同一LP,就是抢优质项目时互相使绊子,凌世铮和许竟都是医疗投资方向的主导者,又都是合伙人,常被人放在一起比较。圈内人各种说法,主流说法是凌世铮心胸狭隘,不甘心许竟捡了他丢的东西,嫉妒许竟赌对了港路上市,便刻意制造麻烦,处处针对。
如今高下已分,涉及GQ1220,许竟有多成功,凌世铮就有多失败,羞辱难免。
资本局,灰蒙蒙。
华宵恨自己看不透,但能理清其中逻辑。可恨之人或许还有他人,但她认定最可恨的,便是凌世铮。
这个时候,餐厅内的三角钢琴演奏声若有若无。华宵的头隐隐发痛。
“我们分批返程,我和其他人上午航班,华宵和几个BD、律师同事得留晚些,下午还要同对方谈一轮,FDA这块很难弄。”盛欣荣对许竟说。
“辛苦啊。FDA获批,从来就不简单。”许竟感慨。
盛欣荣口中的“对方”指授权的美国药企。双方都想加速推进GQ1220的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审核。
签下海外授权,拿到了首付款,算是GQ1220成功出海的第一步,但很关键一步,是通过FDA审核,获得在美国上市销售的法律许可。协议里金额最高的一笔里程碑付款,与这个重大节点锁定。但解锁这一步,如许竟所说,可就从来都不容易。
“之前同步启动申报就好了,现在要滞后很长时间。”盛欣荣微带惋惜。
当初出于风险考虑,他没有选择在国内三期临床启动时同步申报FDA,等到三期推进过半、GQ1220疗效信号明显时,才设计美国申报路径。GQ1220申请被认定为突破性疗法,可以走快速通道,和FDA沟通的结果是做桥接试验,但当时的团队海外申报经验不足,美国的桥接试验推进未能按预期,完成进度目前比中国三期数据晚好几个月。
“这是痛点,中国创新药出海的普遍难题,”许竟摇头,“不过,多数企业都是这个节点申报,这个决策倒没什么问题,而且没让你重新做三期已经算很不错的结果了,只是当时团队不行吧。现在不是有华宵他们和合作方嘛,加速推进就好。”
华宵接上话,“现在FDA注册和海外商业化全链条交由对方主导。往下,我们这边做好技术交割、数据移交,还有权责切割那些。会随时向两位老板汇报。”
大佬们嘴上轻描淡写地交代,办事的人马不停蹄。华宵团队下午拖着行李箱直奔对方公司的,双方细化了后续的权责划分和资源交割。
谈到很晚,一行人匆匆赶机场。连续作战,大家都极度疲劳。
他们来美国之前,还一起打了流感疫苗。
这几年旧金山大会许多参会者都有提前打疫苗的经验,算是行程风险管控措施,防感染扛不住高强度的任务。就像如今参加中考、高考的孩子,很多人在考前打流感疫苗,预防关键时候掉链子。
流感未感染,几人身体却有各种不适。华宵昨半夜发作了原发性偏头痛,这两年的老毛病,痛得厉害就会上医院拿药。她出差常随身带药品,一有发作预兆就吃曲普坦类。
这次入境被抽查,处方药核查询问严格,她忘了携带医生英文处方,药被没收了。
他们搭乘国泰航空晚上近十一点的航班,飞香港转机S城。
李楷蔚比她先到的机场,发了信息来,说在国泰航空休息室入口等她。
办完手续后,她和几人说有朋友来送机,分头登机。
休息室入口处,黑色品牌标识柱旁,她远远便看见李楷蔚站在那里。
这个休息室需过安检后才能入,他能够进来,她知道他是买了同航班机票,要送她到登机口。
上一次她离开这里,他也是这样送的她。
见她来了,他快步过来接。
“进去吧,我刚办了休息室候机。只是机上没余位了,没法给你升舱。”他去接她手提的包。包里有电脑之类,看着有些沉。
他找休息室里面最安静的区域。
两人面对面坐下,华宵望望周围,留意这个空间有无认识的人。
大会尚未结束,他们是完成任务便提前返程,在机场撞上返程的同行不会多,但遇上也很正常,刚办托运时,她就遇上两个。
在这里候机的,都是搭乘深夜航班的商务舱旅客,大多分散在前面的就餐区和咖啡区,这个区域没几个人。
他俩坐靠墙这边的沙发,隔壁是国泰航空休息室和品牌合作打造的那种很具标志性的单人泰逸椅,也叫半私密工作舱,漏斗形半包围结构,围合屏障很高,人坐进去,便是独立的个人休憩空间。
华宵侧头,看了看背后离她最近的泰逸椅,不到两米距离。
这种椅最上面围蔽的一小截玻璃是茶色半透明,设计目的可能是既想保证私密性,又不想遮挡光线。她坐的沙发低,落差之下她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只看得到半个头的一点点侧面,埋着头,像在看着什么。
“时间还早,不着急。”李楷蔚抬腕看看表,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把手给我。”她说。
“怎么了?”
“把手伸过来。”
他伸给她。
她摘下他的手表,“别再戴这个。”
“还给我。”他脸一沉,伸手要。
手表还有他的温度,她放掌心,包裹住表盘,“我带走,留个纪念。你换别的戴吧。”
“这个,不是什么纪念品。”他向她倾身,拉住她的手,掰开手指拿回表,“这是我的一部分,我习惯了。”
他重新把表戴上,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把这个带走。”
“是什么?”
“纪念。”他眼里执意,“留个纪念。”
她不接,也不再说话。
他把盒子往她的包里放。
包刚是被他拿着的,在他这边。
“我现在很多时候会想,一直做正确的选择,不一定正确。”他望向对面玻璃幕墙外滑行的飞机,黯淡神色。
华宵未跟随他的视线,不想看机场夜间那些颜色各异、纷繁错杂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