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要去医院值班吗?”她岔开话,笑着问。
“值班。”
“今年第五年了吧?手术进阶到哪一步了?”
神经外科七年住院医师培训涉及的手术操作,有进阶节奏。
她记得他的第一年,基础外科轮转,那会他和她说做手术纯助手,无器械操作权,第二年他和她报备,说正式进入神经外科专科轮转,主做外周神经简单病例的基础术操作。
后面正式分手没见过面,但每次他联系,她都会问问。其实上次线上她已经问过了,今年他已经主刀亚专科绝大多数手术。她知道,等到第七年,便是他的神经外科总住院医师年,可以统筹科室手术,独立主刀本专科顶级难度手术。那个时候,漫长的住院医师培训也便结束了,他可以直接申请独立执业资格。
突然有手机响铃,太过安静的环境里,显得突兀。
他朝她后背的泰逸椅看了一眼,铃声秒停了。他又看回她。
“现在主刀脊柱侧弯矫正术、脑转移瘤切除之类。我好像和你说过好几次了吧?一点都不上心了。”他笑着嗔怪她。
“是吗?我忘了。对不起对不起。和我说说嘛,说说……有什么难忘的手术经历。”
她哪里是不上心,他的职业路径的每个进阶,她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每过一年,她就想着他又晋了一级。
重复问,是她需要用这种方式确认他在向前。
他和她讲起昨天下午的手术,一个十三岁小女孩的脑瘤切除术。
“术前和她聊天,她对我说,医生,你看上去心情很好,你很快乐。我和她说,是,我今天特别开心,因为我能做好你的手术,你会痊愈。而且,”他顿了下,“我不得不坦诚和她说,我今天很开心,还因为我晚上能见到我特别想的人。”
她微笑着倾听,鼻子一酸。
“手术很完美,她会很健康。”他看着她疲惫的眼睛,“即使我们分开,你好好的,都是我开心和成就的理由。”
头又单侧烈烈地痛,她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到登机口。”
“不用。我几个同事都在那儿候机,不方便。”她伸手要她的包。
“不用理会我,我跟你后面,看着你进去就行。”他跟着站起,把包递给她。
“走了。”她对他抿嘴笑笑,转身。
“乔乔——”他拉住她手臂。
转到她面前,他抱她,吻她耳边头发,“……我要放开你了,这次是真的……亲爱的,再见……”
让她回头做一个被他保护的人,他知道已经不可能了,他也明白,他改变不了她恨的那一部分。她要去面对她自己的人生和战场,他做不了她的战友,做不到为了她抛弃一切。
华宵说不出一个字。
“我很遗憾不能在你身边。”他吻了吻她额头,声音微颤,手指在她头发里缠绕。
她离开他的脸,手轻轻推开他胸口,对他笑,“我完完整整的感情,都留在这里了。还有什么遗憾?”
她理解他无法为她抛弃一切的现实,也接受自己必须独自往前的宿命。
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她转头,往门口。
长长的通道,她飞快地走。
他在后面看到决绝。
如果说人的一生有什么地方是又爱又恨,对于她,绝对是机场。
他也一样。
她在香港机场送他,他在旧金山机场送她 ,多少次,离离合合。
从休息室到登机口,他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看着她办登机。直至走进廊桥,她没再回头看他一眼,很快消失不见。
工作人员提醒他让让道,他才知道自己挡住了商务舱的优先登机通道。
视线迷糊,恍惚间转过身,他撞到了人。
“Sorry.”他忙对着被撞到的人致歉。
眼前的人刚办完登机、准备进廊桥。
有点像他刚才在休息室见过的华人,坐在华宵背后泰逸椅里的男人。这个人的手机响铃时,抬起头往他们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个面部轮廓。
这个人抿嘴微点头,脸上没什么情绪,抬手摆了一下,示意无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后,迅速往廊桥走。
第9章 . 把我的位给她
接近飞机舱门接机平台,确定已不在李楷蔚视线内,华宵扶了下廊桥侧壁停住,捂嘴干呕。
每次都这样,这种单侧原发性头痛,痛得严重,便畏光,怕吵,她还会恶心干呕。
她刚一直忍着。
要是被李凯蔚看见,她就走不掉了。
李楷蔚曾经和她说过,他任她的底线是别损耗了自己的身体。作为一个医生,对身体基底的认知是清醒的,他要她绝不能以健康作为代价去对抗任何事情。华宵答应过他。
乘务员见状,忙上前问询,判断她能不能登机。她说只是老毛病,不碍事,休息一会就好。
身后,几个优先登机的商务舱乘客陆续走过来。
乘务员帮她拿包,说带她去座位休息。她请对方先带她去洗手间。
几米开外,有个人看着她,进退不得。
凌世铮被陆瑾明紧急召回香港,要商量应对眼下的声誉危机。刚才被李楷蔚撞上一瞬,他像被撞进怪异的磁场,一下子丧失专注力。
见她停在那儿,明显是身体不适,他本能地想上前,脚迈快了一步,又止住步,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眼睛却往她那边看。
刚在休息室无意看见和听到些内容,偷窥了似的,这个时候,他不合适出现在她面前。
站住一小会,见她跟着乘务员进了客舱,他才过来。
香港籍乘务员拿上他的登机牌,为他指引座位。
“刚才那位女士,她怎么了?”刚坐下,他便问乘务员。
“她身体不太舒服。”
“她坐哪?”
“客舱中部,经济舱。”
“机上还有空余座位吗?”
“有一个。”
“哪里?”
“最后一排,客舱尾部。”
乘务员口中的那个位置,是李楷蔚的。
为避免飞机等待未乘机的人延误,李楷蔚已及时在登机口告知工作人员,他不登机了。机组刚刚收到信息通知。
“我换到那个位置可以吗?把我的位给她。”
乘务员微微懵,望了望洗手间那边,“她还在洗手间,我们等下问问她的情况,再帮您协调。请稍等。”
“我现在过去,这个位置,请和她说是临时空余,机组照顾特殊旅客,不必提是我换的。”
他压根就不等什么协调,趁华宵还在洗手间,两人碰不到面,经济舱乘客也尚未登机,迅速起身,拿起刚放下的外套和行李包。
一旁的乘务长听得清楚,反应要机敏很多,上前接替了年轻乘务员,接过他的包,轻声道,“谢谢凌先生。没问题,机组本就优先照顾身体不适的旅客,您放心,我们按规定处理好。请跟我来。”
她的意思是,你放心,我们不会提及。消除他的顾虑。
乘务员见华宵从洗手间出来,问她状况。她说请多给她一条毯子,她发冷。乘务员说机上有空余的商务舱座位,照顾她身体不适,可以带她过去那边休息。
此时经济舱乘客在登机了,通道上很多人,她看不见自己的同事,也急需躺下来,便向乘务员道谢,说可以当作升舱,她愿意补差价。乘务员婉拒了。
她跟同事打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随了乘务员。
坐下来,她第一时间拉开遮光板,望向航站楼。
夜间的航站楼灯火温亮。
她知道李楷蔚一定在那里某一处望着这里,飞机起飞后,他才会离开。以前每次他都这样。
想起包里有他放进的东西,她拿出来打开。
一枚戒指,定制的,环身刻了两人名字的缩写字母。
他说是纪念。
她知道,也是他的告别。
戒指被她紧紧攥握手心。
大颗的钻石,再紧攥,她都攥不出硌痛,手心都是麻涩的。
泪水却止不住。
飞机离地,熟悉的海岸线越来越模糊,密密麻麻的海湾灯火渐沉,巨大的落空感里,她把戒指按在胸口。
凌世铮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洗手间就在他身后,人来人往,噪音比较大。他旁边的男人一上机就睡觉,有鼾声。
他取了座位储物袋里的耳机戴上。
耳机解决不了休息问题。隔壁座位底下那人脱下的皮鞋散发的味够够的,那是相当提神。
什么都可以受,脚臭他受不了。
他按了呼唤铃,叫来乘务员提醒对方。
那男人五十来岁,被唤醒后还算配合,穿上了鞋。不到十分钟,他睡迷糊了又脱掉,顽固得很。
跟进的乘务员过来,提议帮凌世铮调换到前面一个空位。他知道她指的是华宵原本的那个座位,自然不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