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一家三口过了几日悠闲平静的生活,虚云指导苏玥书法,昭云便在一旁帮着研墨,他们会一起制香,一起作画,一起品茶。
苏玥多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昭云却笑道:“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就腻了,再好的日子,日日重复,便也成了一潭死水,人不能只死守着一种活法。”
入宫的前一晚,母女俩躺在床上,昭云侧躺着,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摇着团扇,眉眼间尽是柔和。
苏玥躺在她里侧,乌压压的长发铺了满枕,越发显出小脸莹白,就像是剥了壳的荔枝肉,娇嫩得不得了。
睫毛生得也好,带着一点点翘,蝴蝶翅膀似的,轻颤一下,能叫人心都跟着颤软了。
眼白更是不带一点浑浊,衬得瞳仁越发乌黑明亮,水灵灵的像是浸在清泉里的墨玉一般。
鼻尖小巧,唇珠圆润,嘴角带着点孩子气的微翘。
昭云越看越觉她好色没什么不对,若非如此,怎能生出这般好看的女儿?
“玥儿,你同娘说心里话,你喜欢萧景贤么?”昭云突然开口问。
“我当然不喜欢他。” 苏玥回答得斩钉截铁。
昭云笑着摸了摸她头,没有反驳。
“娘问我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娘感觉他对你似乎很在意,当时你中药,他送你过来时脸上的焦急不似作伪,再者,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占你便宜,很是难得。”
“他在不在意都不关我事。”
“傻玥儿,怎么会不关你事,喜欢你的人越多,裴慎才会越在乎你,尤其是像萧景贤这样的,多来几个才好。”
“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苏玥羞恼成怒去捂昭云的嘴巴。
“娘说的是实话。”
“娘——。”
“好好好,娘不说了,那娘问你,裴慎对你可好?”
“那是自然。”
“玥儿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裴慎待你不好了,或者大不如前了,你还是不是你?”
苏玥怔住。
昭云:“世间女子大都把男人的喜欢当成是自己最大的本事,可一旦男人不给了,那便是一败涂地。
回顾一生,什么都没剩下,一辈子空空如也。”
……
十日后,大朝会。
太极殿上,掌印太监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即位之初,前太子谋逆余党潜匿朝野,根株难拔。
特密令昭云长公主诈死埋名,专司缉查逆党踪迹二十余年,今功成还朝,着复昭云长公主封爵,食邑三千户……,宣示朝野,悉令知之,钦此。
苏玥得知消息时,正在苏家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显得格外高兴,拉着她的手道:“玥儿,你母亲真乃奇女子。”
作为苏家当家人,她自然知晓昭云的谋划,只她没想到仅仅才回宫十日,昭云就恢复了身份。
“诈死埋名,专司缉查太子余党二十余年”这借口找得实在是妙极。
公主不止是光明正大回宫,更是带着天大的功劳回宫,谁也说不出什么。
如此一来,也为将来公布玥儿身份做好铺垫,出宫二十余年,期间被人算计中了春药,得苏家长子相救,生下女儿,合情合理。
这般一想,老太太对苏玥这个孙女的看重就不仅仅是爱屋及乌了,若是昭云能成功,那么苏玥就是新帝唯一的骨血。
等到昭云退位,孙女仍是大权在握的太后,孙女才是苏家最大的依仗!
皇宫,长宁殿。
长宁殿距离皇帝日常休息的养和殿不远,穿过一道宫门,沿着甬道走不远便是,皇帝没有摆驾,只带了两个内侍走过来。
走到门口,他抬眼看了眼头顶匾额,是他当年的亲笔题字,上头金漆有些脱落了,昭云回来的突然,没来得及修缮。
殿内宫女瞧见他,慌忙行礼问安:“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她声音不高不低,足够屋内昭云听见。
只屋内并有动静,昭云也没有迎出来。
宫女想要说什么,皇帝摆了摆手,抬脚入内。
殿内光线暗淡,燃着昭云最喜欢的熏香,昭云懒洋洋坐在圈椅里,怀里抱着一只纯白色的狮子猫,见着皇帝进来,她也不起身,只微微偏过头:“皇兄怎么有空过来了。”
皇帝走过去,抬手想去摸昭云的头,被昭云偏头躲开,抬眸瞪他一眼:“皇兄多大的人了,怎地还像小时候一样摸我头。”
皇帝的手改为摸向昭云怀里的狮子猫:“朕说怎地这两日没瞧见它,敢情跑你这儿来窝着了,朕听说你这两日胃口不好?可是有哪里不舒坦,有没有叫太医过来瞧瞧。”
昭云站起身,顺手把怀里的狮子猫递给皇帝,“没什么,只是这些年吃糠咽菜,乍一锦衣玉食,有些积食罢了。”
皇帝抚摸着怀里的狮子猫,眸色晦暗:“为他吃糠咽菜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想通,舍得回来了?”
昭云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猛地拔高了音量:“皇兄是什么意思?这里是我自己的家,我难受了还不能回来么?皇兄若是觉得我麻烦,干脆一刀杀了我!
反正我回来就是要享福的,要把我这些年受的苦全都赚回来,皇兄看着办!”
说着说着,昭云的眼泪唰得流下来,“皇兄最是知我,从小到大我想做什么事就必须做到,唯独在那贼和尚身上栽了跟头。
我不甘心,我隐性埋名为他生下女儿等着他来找我,可他却一次也有没找过我。
我把女儿送到京城,送到他的眼皮子底下试探他,他仍旧无动于衷,我忍无可忍,到京城来找他。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他风采依旧,岁月几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仍是高高在上的圣僧。
而我呢?
我是什么?我是被生活磋磨枯萎的残枝败叶。
更可恨,我站在他的面前,他居然认不出我,问我“施主何事?”
我这二十年受的苦算什么?”
昭云像情绪过于激动,捂着胸口,咳得喘不上气来,皇帝放下手中狮子猫,想要上前替她顺气,就听昭云厉声朝
一旁宫女道:
“你们都是死人么,没看到本宫喘不上气。”一旁宫女吓得慌忙上前替她抚背。
昭云仍不解气,恶狠狠道:“待会儿自己去掌嘴,省得你记不住教训!”
小宫女唯唯诺诺不敢多言。
皇帝却是闷笑出声。
昭云白他一眼:“皇兄是在看我的笑话吗?”
皇帝道:“你这跋扈的性子还是同从前一样。”
“那还不是因为有你撑腰。”昭云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话取悦了皇帝,他眉眼带笑:“得意时想不到皇兄,受了委屈,倒是想起皇兄来了。”
昭云替他倒上一杯热茶,轻声道:“皇兄,我累了,余生只想好好陪着皇兄,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好。”皇帝郑重道。
昭云:“我想皇兄在宫外替我置办一处宅院。”
皇帝皱眉:“好容易回来了,去宫外做什么,宫里不够你折腾么?”
昭云嘟囔道:“不方便?”
皇帝追问:“有何不方便?”
昭云抿了抿唇:“总往宫里领男人,怕你面子过不去。”
“你!——” 皇帝语结。
昭云理直气壮:“怎么?我素了这么些年,就不能补偿一下自己,皇兄都能三宫六院,我养几个面首怎么就不行了?”
深吸一口气,皇帝道:“你想要什么皇兄都可以给你,只皇家颜面容不得你胡来,且你才回宫,该低调行事才是,此事休要再提。”
昭云不高兴:“这也不行,那也不答应,皇兄是要我在宫中憋死么。”
皇帝想了想,道:“你若实在无聊,不若帮着朕批批折子,也让朕能松快一些。”
“不干!太子年龄不小了,皇兄也该让他学着处理朝政。”
“他?”皇帝冷哼一声:“怕是会助长他的不臣之心,妹妹怕不是忘了前太子之事?
父皇就是过早叫他参政,埋下祸患。”
昭云似是想到当年之事,脸色白了白。
皇帝叹口气:“冷宫那些年到底亏了身子,年轻时不觉得,如今年岁见长,朕时常感觉疲累,太医多次劝朕要多修养,只国事繁重,朕哪有喘息之机。”
听他这般说,昭云脸上露出心疼之色,嘴上却硬:“那皇妹就勉为其难答应皇兄。”
皇帝在昭云处坐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昭云最懂他,也只有在昭云这里,才能让他身心放松。
不像宫里众人,人人皆是算计,人人都想着从他这里捞到好处。
只有昭云把他当亲人,而非只是皇帝。
昭云本就是宫斗的老玩家了,不止如此,当初游走在三个顶级权谋大佬之间,学到的东西更是不少,帮皇帝批阅奏折对她来说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