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衣,看起来不苟言笑。
说是侍卫,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杀手。
她接过糕点瓜果,叫住他,脸色不太自然,问他谢文卿今日怎么没来?
影卫犹豫了片刻,想起曲越说的不许将他犯病的事情告知祈柔。
这话应该是要反着说的,若是主上不耐烦,此事根本不用吩咐,应当就是走个场面。
“公子病了。”
“病了?”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么,她根本没有看出任何的异常,今日怎么忽然病了。
对了,她险些就要忘记,他是一个病人,他说什么能够根治他的药材,被他弄丢了,如今万金都难求。
“有没有找郎中?”他绝对不能死在这,凌玄还没有回来,若是他死在这里,她一定会招惹上谢家的官司,到时候凌玄平安回来,她和凌玄都难以脱身。
辛夷想了想,盘算着心里的目的,她道:“你领着我去看看吧。”
她没有忘记拿上药箱。
隔壁的院子,她从未来过,这里倒是雅致,就是寂静得没有人气。
那带着她过来的影卫,到了门口就消失了,辛夷找人都找不到。
她只能捏紧了药箱,叩了叩门扉,可是等了一会,依然没有人来开门。
见状,她只能径直推门而入。
先是探出一个脑袋看了看,没有在里面看到人,他这是去什么地方了?
“谢、谢文卿。”本来想叫一声谢三公子,临了,她转了一个弯,直呼其名。
还是没有反应,辛夷没再迟疑,抬脚进来,外室没见,进入内室,她闻到了很浓郁的熏香,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道甜甜的,透着莫名其妙的诡异。
她看向熏炉,已经没有再燃烧了,可是这熏香的味道实在浓郁。
她捏着鼻子,推开了窗棂,将味道给散出去。
缓了一会,总算好些了,她再往里走,总算是见到了谢文卿,他十分虚弱躺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似鬼,比她第一次见到他都还要虚弱,仿佛已经死透了。
她吓得再也顾不上其它,连忙放下药箱,叫他的名字,给他把脉。
触上男人的手,凉透了,他不会真的死了吧?他的侍卫难道就没有发觉他的异常么?
人的脸色,还有手腕都白成这个样子,仿佛上了灰白的脂粉,他们就没有丝毫的察觉,不打算给他找郎中?
察觉到他的脉搏还在跳动,只是非常微弱,时有时无,诡异得她都有些心惊肉跳。
面前的样子脸色苍白无比,但那张脸,极其好看,非常像艳骨。
这一份艳,不是通过血色晕染出来,而是他出众姣好的骨相。
看他这个样子,仿佛快要死了,她心里竟也透出一丝闷闷。
她没有在意自己的异常,只当是可怜他,毕竟凌玄时常说她心软,路边就算是死条阿猫阿狗,她都要抑郁半日。
更何况,这是一条人命。
她不清楚他生的究竟是什么病,也只能暂时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她费力将他给抱起来,褪却他的外衫,给他扎银针,续他的心脉,又给他喂了一些补血救心丸。
起初,没有什么成效。
辛夷都快要急死了,他不会真的快死了吧?死在她的手上?
看着眼前好看的男子,她擦干净额头上的冷汗,鼓着一口气,下针的力道重了一些。
幸好凌玄当初教过她一些腿脚功夫,日日带着她扎马步,如今她的力气大多了,能够控住入针的尺寸和深度。
总算是有反应了,男人闷哼,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的薄唇都开始翕动。
辛夷松了一口气,天哪,总算是有活气了。
她又给他喂了两颗药,继续扎针,下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长长的睫毛抖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辛夷还在收针,见他醒了,欣喜说话:“你终于——”话没说完,男人猛然坐起,用力将她抱到怀里,“柔儿!”
他抱得她好紧,她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可他还在收紧,仿佛失而复得,仿佛害怕她跑掉。
他紧紧拥着她,“是梦吗?是不是梦?”
“你终于回来了。”
这人一醒过来就占她的便宜,辛夷十分恼怒,正要用力挣扎,收拾他,抬手期间,蓦然发现有湿润滴落在她的后颈。
她整个人彻底顿住:“......”
这是什么?她在这一瞬间完全不敢动。
是眼泪么?她在想,但是非常不确定,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应当只是冷汗吧?
他方才因为扎针,已然出了许多汗珠,她下针的力道比较重,一般人难以忍受,基本都会疼痛冒汗的。
饶是如此,可她怎么觉得......
思忖期间,又有湿润落在她的后颈,温凉无比,好似雨落一般。
给她的感触太深,真的完全不像是汗珠,而是眼泪。
他居然哭了?莫不是疼哭了?
不是,好像是做了噩梦。
辛夷被他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得失了阵脚,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反抗。
男人抱得她太紧,她无法呼吸,只能被他牢牢桎梏在怀中。
他蹭着她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埋入她的颈间,一直叫着柔儿,说她终于回来了。
这女子究竟是谁?他先前很喜欢的人吧?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听来心中苦涩,闷闷难平,此刻听他窒息地叫唤,更是难受了。
她难以想象,究竟遇到了怎样的事情,居然叫他一个顶天立地,生在极富极贵之家,自幼要什么得什么的男子,如此痛苦失意,以至于失态到抱着她哀哭落泪。
辛夷被他抱得快要窒息了,若是强行挣脱,恐怕要吃些苦头,所以她缓了缓,深呼一口气,笨拙抬手轻拍他宽阔的后背,生涩尴尬开口,叫他别怕。
此刻他神思错乱,指不定能够套一套消息呢,他知道她的来历,还清楚她的身世。
于是她短暂冒充了这个什么柔儿,说她回来了,她还在。
辛夷‘做贼心虚’,声音非常轻柔,害怕他听出破绽,察觉她的声音不是他想象当中的那个什么柔儿,展露清醒,所以含糊其辞。
她问他梦到什么了?
他起初并不回答,只是抱着她,一味的抱紧,辛夷深觉恐怖,他这么用力,仿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融入骨肉,成为一体。
她真的快要喘不过来气了,眼前阵阵发黑,她拍他的力气大了一些,他后知后觉,终于松了一些。
辛夷大口呼吸,喘气,他跟她道歉,说他抱疼她了,但依旧不撒手,桎梏的力道减弱,强势的圈禁丝毫不减。
“我做了噩梦......”
“什么噩梦?”她以为套话的事情到此为止,因为他说话的语调没有那么含糊,她以为他清醒。
“你丢弃我,不要我了。”他说话时,声音幽沉泛着痛苦,低低钻入她的耳朵里,辛夷心中的苦涩随之泛起。
“......怎么会呢,我不是在这里么?”
她继续套话,“梦里,我如何丢弃你,不要你了?”
“你和别的男人走了,还有了孩子。”
这话听着虽然真切,但很不真实。
辛夷觉得没什么用,他黏她黏得太紧了,她身上所中的药,最近本就躁动不安,他跟她有过肌肤之亲,黏得那么近,很容易勾起一些旖旎混乱的回忆。
她本就没有平复下来的气息,更是紊乱了,身上的热意泛了起来。
她轻拍他的后背的手,微微蜷缩起来。
“我在这里,你不要害怕。”还是先将他安抚下来。
在她的哄劝之下,男人似乎好了一些,听着语气清醒,实际上,他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梦境当中,根本没有回神。
他这副样子,很不对劲,就像是被人下降头,她想起进来时,熏炉里燃尽的甜香。
他是不是中了什么慢性毒,她不知道的毒?
“柔儿,不要丢下我,我知道,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他说下不为例,没有下次。
她听着他说话,他用非常低迷痛苦的语调跟她陈情,说过往都是他自以为是,他以为只要一切结束,将真相告诉她就好了,他以为她会等他。
但是他错了,真的错了,她离开的时日里,他总是反复后悔,他悔不当初,他太想回到过去。
但往昔只可追忆,无法复流,她不在了。
“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寻不到你的下落,万灵江那么大,那么深,你不害怕吗?”
她怎么可以义无反顾,无所牵挂,不要孩子不要他,直接跳了下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真的快要碎了,每每回想那副画面,只觉得心如刀绞,那是对他的凌迟,来回反复,直到后来遇见她,他也觉得是梦。
因为她藏得太深,躲得太久了,久到他觉得恍若隔世。
男人呢喃间,辛夷的后颈又湿了,这一次,她务必明确感知,这就是眼泪,不是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