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拢了拢她心口,动作有些粗暴:“睡不着?可是又饿了?”
卫婴忙摇头。
卫珩重重捻了一下,随即收回手:“不想吃就睡吧,别去想那些无谓的事。”
卫婴无言地点了一下头,她那点情意太稀薄太廉价,长兄从前当作珍宝,如今发现不过是破铜烂铁。
她又凭什么让人再把破铜烂铁捡回去当宝贝呢?
她望着黑黢黢的帐幔,过了许久才再度睡着。
翌日醒来,蜜糖般的日光灌满了床帐,满得几乎要倾泻出来。尚未彻底苏醒,耳朵里好像灌满了水,不住地摇晃着,浑身上下都是木木钝钝的,唯独那股饱胀感格外鲜明。
卫婴有些难受,不自觉地隔着薄薄的肚皮摸了摸,不由心惊肉跳,睡意也吓走了大半。
“醒了?”身后的长兄察觉她的动静,“正好用朝食。”
卫婴被他喂了几口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浑身滚烫。
卫珩轻嘶了一声:“这么贪,小心呛着。”
用罢丰盛的朝食下榻,长兄替她收拾了一番:“一会儿陪我入宫。”
卫婴心头一跳:“阿兄入宫做什么?”
“去见太后。”卫珩道。
“阿兄想必有正事与太后商议,为何要我一起去呢?”
“你一起听,”卫珩道,“从今往后,不管是去台城、府衙还是兵营,你都跟着我。”
第76章 蜜糖:“想不想做皇后,想不想要?”
因是国丧期间,卫婴着素服,白玉簪绾发,与卫珩一起上了犊车。
这还是东宫出事之后卫婴第一次出门。
与长兄一起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春末夏初的风物,她不禁生出股恍如隔世之感。
在宫门外下车,灵曜宫的乘舆已在门内等候,内侍是卫太后身边的老人,见了卫氏兄妹,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仍旧称呼卫婴为“卫娘子”,目光在她身上没有多停留一瞬,仿佛她嫁东宫的事全是子虚乌有。
到得灵曜宫,卫婴注意到门前多了两个披坚执锐的侍卫。
两人见了卫珩便趋步上前行礼,卫珩点了点头,并未下舆接受盘查,甚至未递令牌名刺,便令乘舆长驱直入。
卫太后仍让宫人将他们引至寝殿说话。
她神色并无异样,亲切地拉他们到身旁坐下,仿佛眼前的仍是她最得意的一对表侄孙,从未生过什么嫌隙,也对两人私情一无所知。
卫婴却不禁暗暗心惊,短短数日未见,太后两鬓添了好几缕华发,神采也黯淡不少,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老态来。
她还留意到,总在太后跟前侍奉的女官、内侍不见了,如今侍立在她身旁的几个都是生面孔,只有方才来宫门前迎接的是熟人。
卫婴悄悄瞥了一眼长兄,他神色自若,平静地与太后寒暄,末了道:“今日叨扰,是有几件事请太后示下。”
“侍郎说的什么话,”卫太后笑道,“要下什么诏书,你直接吩咐便是。”
“臣惶恐。”卫珩嘴上这么说,神色一派从容,没有半点惶恐的意思。
卫太后刺了他一句,也没有揪着不放,向卫婴道:“御苑里蔷薇和荼蘼花开得好,我叫女使带你去,挑好的剪几枝回去插瓶玩。”
卫婴明白这是要让她回避的意思,便要起身,卫珩却道:“不急,等议完事我陪你一起去,太后赐教,你也一起学着。”
卫太后讶异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卫珩若无其事:“祖母身体欠安,阿婴身边没有能悉心教导她的长辈,日后还请太后多教导她一二。”
卫婴心下也是诧异,她以为长兄带她入宫,只是为了时时刻刻将她拘在身边,没想到商议朝政也让她听着。
太后目光闪了闪,半开玩笑道:“既如此,不如让婴娘留在我宫中,我一定日日悉心教她。你将我跟前得用的老人赶走了,赔我一个不算过分吧?”
卫珩也笑:“婴娘能得姑祖母青眼,侄孙岂敢不从。不过侄孙往后日夜来叨扰,姑祖母不嫌我烦才好。”
太后笑道:“怎么有你这样的兄长,一日也离不了妹妹。罢了罢了,我不做那坏人。你常带婴娘来我这里坐坐也就是了。”
两人轻巧地将话题揭过,便开始商议正事。
卫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宫变已成事实,太子也已经死了,太后下令书定性为谋逆,掌宫禁的右卫已在卫珩控制之下,中护军虽在太子谋逆案中与卫珩一起合围东宫,但只是因为他原先站在王皇后与大皇子一边,他日二皇子登基他必受其咎,卫珩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说服他与自己联手。
如今二皇子已除,要让朝臣揣着明白装糊涂,便要让各方的利益都得到平衡。
卫婴听他们商议斟酌,发现庙堂上分配权力与盗匪分赃、狼群分肉并无本质不同,长兄和太后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留下最大的一块,并且将剩下的肉仔细切分,让某些狼安分叼走属于自己的那块,挑动另一些狼为抢肉撕咬互斗,再将一些无论如何都要跳出来咬人的狼一棍子打死。
她还听出长兄心里早就有了章程,所谓的“商议”,不过是引卫太后说出他想要的结果。
她听得明白,卫太后心里更是如明镜一般,只是聪明人之间心照不宣地走个过场。
与她料想的一样,长兄打算扶王皇后未满十岁的幼子登基,新帝成年前由太皇太后卫氏垂帘听政,何让继续执掌右卫,谢旭的祖父谢睿迁中书令,庾妃之父、三皇子外祖出任吏部尚书掌铨选。此外高平郗氏、琅琊王氏以及江东世族各有升迁拔擢。
新帝出身太原王氏,但是到可以亲政尚有好几年,庾氏与皇位失之交臂,偏偏又得到了吏部实权,三皇子只要活着便可以牵制新帝。对蒸蒸日上的谢氏,卫珩也并未因与谢旭的个人恩怨而选择打压,而是拉拢联合。
“如此一来,世家当无话说,”卫太后道,“只是西府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只担心那老贼趁朝局未稳动兵戈。”
卫珩:“太后放心,桓氏自顾不暇,不足为虑。”
卫太后知道桓氏叔侄几个斗得不可开交,里面八成也有他的手笔,点点头:“你心里有数便好。”
将国事议定后,卫太后又问:“你当真不要加官进爵?我原本是想迁你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卫珩:“主幼国疑,西府虎视眈眈,侄孙资历尚浅,位至三公难以服众,倒不如先退一步,以图来日。朝中有太后坐镇,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仍旧维持中书侍郎之职,只是要了随时出入禁中和辅政的权力。只要北方三个要州的兵权仍在他手中,他在朝中便是举足轻重。
卫太后神色复杂,终究还是难掩对这侄孙的欣赏,行废立之事,难的不是成事,而是成事之后还能保持清醒,不被权欲蒙蔽。
“还有一事,”卫珩看了一眼妹妹,“我要替阿婴向姑祖母讨个封赏。请太后封阿婴为新安县主,食邑两千。”
卫太后还未说什么,卫婴先吃了一惊。
外姓封县主本朝还没有先例,何况不只是个虚名,还是有食邑的。
卫太后沉吟片刻,露出歉然之色:“这也是应当的,说到底是我眼光不准,差点耽误了这孩子。”
她神情慈蔼,仿佛真的在为自己保错了媒而愧疚。
卫婴暗暗佩服,能当上太后的人果然不一般。
公事说完,卫太后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到底只是叹了口气:“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国丧期间,多加小心。”
卫婴叫她说得脸颊发烫。
卫珩却是面不改色,道了谢,便带着妹妹起身告辞。
卫太后照例留他们用膳,卫珩辞谢了:“还要去趟兵营,就不叨扰姑祖母了。”
卫太后亲自送他们到殿外:“何时可以将小五儿小六儿还给我?”
卫珩道:“国丧期间,还请太后小心为上。太后不必担心爱宠,我会送他们去寺庙,让他们日日为大行皇帝和太后诵经祈福。”
卫太后咬了咬牙:“好,好,怪我不该多那一句嘴,往后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置喙便是。”
卫珩笑了笑:“请姑祖母保重懿体,那两位女官风寒好些了,过几日便可回姑祖母跟前侍奉。”
……
从灵曜宫出来,两人去了御院,仍旧是方才的内侍陪同。
那内侍很是机敏,殷勤地陪他们赏花,又将各色蔷薇和荼靡剪了一大捧,交给小内侍。
送他们到宫门,小内侍已经捧着花在卫府的犊车旁等着,怀里抱着一大捧花,每一支都仔细刮去了尖刺,花-茎用湿绵纸包好,送到他们犊车上。